第210章 宗师会(2/2)
胡小石带来的线装书箱里装着《庄子》《考工记》《文心雕龙》,砚台里的墨汁是他用黄山松烟加阿胶调制的,毛笔是湖州善琏湖笔厂特制的“玉管宣毫”。林文彬的医学器械箱里装着德国徕卡显微镜、血压计、听诊器,笔记本用的是美国道林纸,钢笔是派克51型,墨水是他自己调配的银盐溶液,在特定光线下能显影出人体经脉图。张岱年的哲学笔记用的是延安抗大印发的马兰纸,铅笔是用桦树皮卷制的,笔记本里夹着他在泰山玉皇顶采集的岩石标本。
辰时三刻,徐渊轻敲的茶碗是北宋汝窑的天青釉,裂纹中渗着陈年老茶的痕迹。这声响如石破天惊,演武厅内瞬间安静,连雕花梁上的灰尘都静止不动。杨澄甫的折扇在掌心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王芗斋的核桃转动声突然加快,如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叶问的八斩刀在刀鞘中微微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诸位,”徐渊的深灰中山装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今日之会,非比寻常。”他的手掌抚过长条桌上的线装拳谱,指尖在《太极拳经》的“虚领顶劲”四字上停留,“龙虎榜新秀赛是新芽破土,宗师会则是老树盘根。”他突然转身,目光扫过演武厅内的兵器雕刻,“我们要论的,不仅是拳术,更是文化;不仅是筋骨,更是精神。”
就这样,“宗师会”正式启幕——每日两位宗师演武,随后圆桌论道,十日不休。
今天就是首日演武,杨澄甫起势“揽雀尾”时,藏青绸衫的褶皱如涟漪般扩散。他的手掌缓缓抬起,指节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托着无形的玉盘。阳光穿过他指间的缝隙,在毡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他手臂的转动而流淌。当“捋”式展开时,他的袖口扫过身侧的雕花博古架,铜胎珐琅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与拳风缠绕成螺旋状。
“杨先生的‘捋’式,”胡小石的折扇在掌心轻轻叩击,“竟与《兰亭序》的‘之’字转折暗合。”他的线装《拳经》摊开在膝头,书页上的朱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杨澄甫闻言一笑,“捋”势骤然加快,藏青绸衫鼓起如帆,却在收势时又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剧烈只是错觉。
杨禹廷的吴式小架如精密仪器般运转。他的浅灰长衫在“云手”时划出利落的弧线,肩胯转动的角度精准如量角器。当“单鞭”定式时,他的指尖几乎触到悬在梁上的八卦铜铃,却又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收回——这是吴式“点到为止”的真意。毡毯被他的布鞋踏出细密的脚印,形如北斗七星的排列。
“杨先生的步法,”张岱年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暗合《周易》的‘后天八卦方位’。”杨禹廷点头,“小架求‘巧’,巧在方位变换。”他突然原地旋转,浅灰长衫下摆扫过桌面的文房四宝,宣纸与砚台纹丝不动,唯有狼毫笔在笔架上轻轻摇晃。
林文彬的银质怀表在阳光中泛着冷光。他突然起身,用解剖刀在苹果上演示肌肉运动:“杨先生的大架,”刀刃切入苹果的纵切面,“调动的是背阔肌与股四头肌的协同收缩;杨先生的小架,”刀锋转向横切面,“更多依赖旋前圆肌与胫骨前肌的精细控制。”苹果的清香混着檀香,在演武厅内氤氲。
杨澄甫拿起茶杯,杯底的青花缠枝莲纹映着他的倒影:“当年我在北平教拳,”茶汤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有位西医学生说,我的‘云手’能治神经衰弱。”他忽然起身,将茶杯置于孙小梅的掌心,“来,试试用‘野马分鬃’接住它。”孙小梅的吴式太极服微微颤抖,茶杯却在她掌心跳出奇异的轨迹,最终稳稳落下。
杨禹廷从袖中取出个核桃,表面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太极的柔劲,”他将核桃在掌心转动,“就像这核桃壳——看似脆弱,实则能承受百斤之力。”核桃突然裂开,露出白嫩的核桃仁,“这股劲,藏在每寸木纹里。”胡小石的折扇突然停在半空,“杨先生的‘巧’,倒让我想起八大山人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