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传承(2/2)
徐渊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茶香依旧,桂香浮动,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搭手,无关胜负,无关强弱,只是两代顶尖武者之间,一次无声的交流,一次传承的见证。
又闲叙了些南京“厚生武术交流会”的细节,话语间,案头紫砂杯里的雨前龙井渐渐淡去茶色,叶底沉在杯底,像积在人心头的沉郁。书房内的气氛,也从方才搭手论道时“拳架相拆仍存敬意”的融洽,慢慢浸染上一层沉静,连窗棂外掠过的鸽哨声,都添了几分沉重。
杜心五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他目光越过窗棂上糊着的细棉纸,望向西北方——那方向,是津浦线的尽头,是北平城的灰瓦,是正被日寇铁蹄碾得支离破碎的华北平原。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漏进来,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可那目光却像能穿透千里云烟,望见卢沟桥上的弹痕,望见平津街头插着的太阳旗,望见逃难百姓佝偻的身影。
“渊老弟,”他终于收回目光,指节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静水,却带着一股历经世事沉淀下的决然,容不得半分置喙,“你既从上海租界安然归来,家中妻儿在重庆乡下安置妥当,无虞无患,老夫留在此间的一桩心事,也算是了了。”
徐渊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青瓷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瞬间猜到师父未尽之言。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急忙搁下杯子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杜师,您已是年近七旬,鬓发皆白,筋骨虽健,终究不比壮年。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津浦线早被日军截断,平汉路沿线尽是战场,沦陷区里,特务、宪兵遍地都是,更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囹圄。您何必亲身涉险?不如留在西南,找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或是在中央国术馆驻渝办事处授徒传艺——您的自然门心法,多教出一个能扛事的后生,便是多一份抗敌的力量,同样是为国效力啊。”
杜心五闻言,先是微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慨然,又带着几分武者独有的豁达。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系着的素色布带——那布带里裹着他练了数十年的“子午鸳鸯钺”,铜铁相击的轻响若有若无。“颐养天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却更多是不甘,“渊老弟,你看窗外这梧桐树,叶虽落了,根却还扎在土里,盼着春来。如今山河破碎,北平的故宫藏着的文物被日军装箱运走,济南的趵突泉边架起了机枪,无数同胞在日寇的刺刀下流离失所,老夫这一身筋骨,就算再老,也容不得自己缩在西南的暖房里苟安。”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徐渊脸上,那双曾看透无数拳术破绽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炽热的家国情怀:“国术二字,从来不是庭前月下强身健体、同门之间争强斗胜的玩意儿。我练了一辈子武,当知‘术’的尽头是‘道’,这道,便是保家卫国、荡寇除魔的本分。我自然门讲求‘顺天应人,心随自然’,此刻我心之所向,便是去那最需要的地方——去华北敌后,看看那些自发组织的民团如何用土法抗日,教他们几招能在近身时制敌的短打;去平津街头,用这双老眼看看日寇的虚实,把敌后的情形记下来,托人捎回后方,总好过在此间对着茶杯,听着前线的消息空叹岁月。”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悲愤的控诉,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铁的钢钉,砸在徐渊心上——那是源自武者本心的执拗,是浸在骨血里的家国大义,是年近七旬仍不肯弯腰的担当。徐渊望着师父眼角深刻的皱纹,望着他虽瘦却依旧挺拔的脊梁,突然想起两人闲谈时提起的一些往事——十年前在长沙,杜师曾单掌击退三个寻衅的外国拳师,当时他说“武者的骨头,比拳头更硬”。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杜心五这样的人而言,“老”从来不是退缩的借口,“危”反而是催他前行的号角。所有劝慰的话语,在这份超越生死的执着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轻轻拍打着窗棂,像在为一场即将启程的远行,低低地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