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盘剥更甚(2/2)
徐渊的“拾荒者之眼”开启,总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捕捉到那些被繁华掩盖的细微丑恶。码头东侧的廊柱下,一个穿着笔挺黄呢军官制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嘴角的贪婪。他指间夹着一沓船票,拇指在票面上轻轻摩挲,正对围上来的几个难民狮子大开口——“票面价?那是给特权的!要坐船,就得按这个数,少一分都别想登船!” 他报出的价格,竟是票面的三十倍不止,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蛮横。难民们攥着皱巴巴的法币,嘴唇嗫嚅着,眼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却只能在军官的逼视下,忍痛将大半家当换来一张薄薄的船票。
不远处的巷口,几个地痞流氓正勾肩搭背,腰间别着短棍,与维持秩序的军警眉来眼去。有个戴眼镜的教员,背着装满书籍的行囊,急着登船返乡,刚走到跳板前,就被地痞一把拦住。“想过去?先交‘保护费’!这码头的秩序,是我们帮着维持的,没好处谁给你放行?” 教员争辩几句,军警便上前“调解”,实则偏袒地痞,最终教员只能无奈掏出仅剩的一点盘缠,才得以挤上拥挤的趸船。
而在码头最偏僻的墙角,几个真正为抗战出过力、流过血的伤兵,正衣衫褴褛地蜷缩着。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腿空荡荡的,或是胳膊用破布条胡乱缠着,伤口渗出的血渍发黑凝固。其中一个年轻伤兵,断了一条腿,拄着根捡来的木棍,想向路过的军警求助,却被不耐烦地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揣着的军功章滚落出来,沾满了尘土,无人问津。他们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如今却成了被时代抛弃的弃子,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的光早已被绝望熄灭。
江风裹挟着码头的嘈杂吹上露台,徐渊还未收回目光,情报负责人吴观正已匆匆走来,手里攥着一份折叠得整齐的密报,脸色凝重如铁。他快步走到徐渊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先生,南京刚下达‘收复区’接收命令,可您看看这些——” 他展开密报,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显然是紧急汇总而成,“各路‘接收大员’简直像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上海的敌伪洋房,被大员们按级别瓜分,连花园里的名贵花木都被挖走;平津的工厂设备,要么被低价变卖,要么直接划归官僚资本;还有那些金条、珠宝,被他们用各种名目搜刮,偷偷运往后院。” 吴观正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五子登科’早就不是秘密了,房子、车子、条子、票子、女子,成了他们接收的‘标配’。那些在沦陷区受了八年苦、等着抚恤的民众,一分钱都没见到,而官僚资本的荷包,却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
话音刚落,财务顾问李恭俭也匆匆赶来,手里拿着账本和一份央行的公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徐渊面前,将文件重重递上,语气里满是专业人士的痛心与愤怒:“先生,您看看央行这荒唐的兑换率——200伪币换1法币!这哪里是兑换,分明是公开掠夺!” 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解释,“沦陷区百姓苦苦攒了八年的伪币,原本能买两石米,按这个汇率兑换后,连一斤面粉都买不起!多少人家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有人甚至被逼得跳江自尽!” 李恭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就算是我们这些在后方支撑的实业,日子也难熬。法币疯狂印钞,贬值速度快得惊人,账面上报的是盈利,可实际购买力连去年的三成不到,原材料涨价,货款回笼后根本不够再进货,好多工厂都快撑不下去了!”
徐渊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栏,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冷却心头的怒火。他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场景:街头巷尾张贴着国民政府发行“黄金储蓄券”的海报,上面印着“到期兑付黄金,保障民众资产”的醒目字样,百姓们排着长队,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将仅有的积蓄换成一张张债券。可如今,承诺成了泡影,政府要强行按贬值的法币折价回收,赖账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江面那些依旧嚣张的邮轮,扫过码头那些挣扎的民众,心中一片寒凉。这已不仅仅是个别官员的腐败,而是整个政权自上而下的崩坏,是对民众信任的彻底践踏,是政权信用的全面破产。江风更烈了,卷着远处的哭喊声与汽笛声,在山城的秋空中回荡,像一首绝望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