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风暴前夕(1/2)
第七区哨所的医疗室,闻起来像是草药、金属消毒水和旧绷带混合发酵的味道。
房间不大,四壁是粗糙的石墙,墙角有暗色的水渍。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粗麻布单。苏瑾躺在上面,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久未见光的瓷器,只有眉心那淡金色的印记,微弱而稳定地呼吸般明灭着,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老医疗官佝偻着背,用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人斑的手,将一种混浊的、散发着刺鼻清凉气味的褐色药膏,仔细涂抹在苏瑾的额头、太阳穴和颈侧。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每涂抹一处,他浑浊的眼睛都会凑近,观察印记光芒的细微变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某种古老的祷文或咒语。
赵磐靠在对面的墙边,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插在石头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苏瑾,也没有离开老医疗官的手。右手的指节无意识地反复屈伸,左手则轻轻搭在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寂静誓约”,现在空荡荡的。武器在返回后就被莉亚娜副队长“暂时保管”了,连同他那身破烂的外套一起,说是需要“检查和清理”。
他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已经处理过,换上了一套守钟人提供的备用粗布衣裤,尺寸不太合身,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精悍的手腕和脚踝。衣服上有洗不掉的汗渍和淡淡的硝烟味。
身体上的疲惫和酸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块被冰水反复浇淋的钢铁。圣骸坑的每一个细节,苏瑾那声非人音节带来的震撼,能量门后隐约的恐怖,以及“摇篮”那个词的余音,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拆解、分析。
门被轻轻推开,赫姆勒队长走了进来。他也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件普通的靛蓝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陈旧的伤疤。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晦暗,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显然也没有休息。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苏瑾,然后对老医疗官点了点头。老医疗官停下手中的动作,默默收拾好药罐和工具,朝赫姆勒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两个醒着,一个沉睡。
“她怎么样?”赫姆勒开口,声音沙哑。
“生命体征稳定,但很虚弱。”赵磐回答,言简意赅,“医疗官说她的‘消耗’非常规,是精神层面的透支,药物只能辅助,恢复要靠她自己和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那个‘秩序之匣’的能量冲击,医疗官检查后说没有造成可见的器质性损伤,但无法评估对‘印记’本身的影响。”
赫姆勒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苏瑾眉心的印记,眼神复杂。“秩序之匣……彻底报废了。温蒂说内部的核心谐振晶体完全碎裂,能量回路烧毁了大半。那东西……是每个哨所的至宝,制作工艺早已失传,用一件少一件。”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沉重的事实陈述,“但它保护了你们……或者说,她的‘共鸣’,没有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他抬起头,看向赵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扇门?那个‘源晶’?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个词?”
问题终于来了。直指核心。
赵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目光落在苏瑾微微起伏的胸口。她的呼吸很浅,很轻。
“我知道一部分。”他选择了有限度的坦诚,“‘源晶’,如果我没猜错,是塔萨尔文明留下的信标。塔萨尔……是一个早已消亡的、高度发达的远古文明。他们留下的遗迹和知识,是我们……也是很多人追寻的东西。”他没有提“火种”,那太敏感。
“至于那扇门……”赵磐的眉头紧锁,“苏瑾在昏迷前,感觉到门的另一边有‘求救信号’和‘毁灭的气息’。她认为那扇门连接着一个非常遥远、可能非常危险的地方。最后那个词……‘摇篮’,我不确定它的具体含义。可能是指门后的地方,也可能是指那扇门本身的性质,或者……和塔萨尔文明的某个计划有关。”
他说的都是真话,只是省略了“火种”与塔萨尔的直接关联,以及苏瑾融合了“希望”密钥的核心事实。
赫姆勒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尾的铁质栏杆,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医疗室里草药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塔萨尔……”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一个生涩的词汇,“《守钟人起源训典》的残篇里,提到过‘星之导师’和‘失落的知识’。有些古老的壁画上,描绘过从天而降、散发光辉的巨人形象。历史祭司们一直争论那究竟是神话,还是被神化的真实历史。”他看向赵磐,“你们……是‘星之导师’的后裔?还是寻找他们遗产的探索者?”
这个问题很巧妙,将赵磐他们的身份与守钟人自身的传说联系起来。
“我们只是……偶然接触到一些碎片信息的后来者。”赵磐谨慎地措辞,“就像在沙滩上捡到几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陶瓷碎片。我们知道它们来自一个更辉煌的过去,但不清楚全貌,更谈不上‘后裔’。”
赫姆勒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缓缓点头。“我相信你们对第七区没有恶意。否则,你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提出那个近乎自杀的建议,还毁掉了对我们至关重要的‘秩序之匣’。”他话锋一转,“但你们带来的‘偶然’,已经把这个最偏远的哨所,卷进了可能超出我们掌控的事件。”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窄小的、镶嵌着粗糙玻璃的窗户。傍晚荒原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铁锈味和远处孢云特有的、甜腻中夹杂腐败的气息。天色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暗下去,乌云从荒原和森林两个方向涌来,在低空汇聚、翻滚,云层中偶尔闪过蓝白色的电光,却不是自然的闪电,更像是圣骸坑能量脉冲的微缩版。
“总部已经收到了我们加密发送的初步报告和坐标。”赫姆勒背对着赵磐,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反应……比预想的更强烈。命令已经下达:第七区哨所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总部已派出‘裁决者’小队和两名历史祭司,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我们的任务是:固守待援,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现场——圣骸坑,以及……你们两位‘关键信息源’。”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在必要时,采取‘非常规手段’确保信息源不被敌对势力获取,或……‘污染’。”
赵磐的心沉了下去。他听懂了弦外之音:保护,同时也是最严密的监视和控制。如果总部认为他们不可控或威胁过大,“非常规手段”可能意味着记忆提取、精神禁锢,甚至更糟。
“我们愿意配合调查。”赵磐沉声道,“但我们不是囚犯,也不是实验品。苏瑾需要真正的治疗和恢复,而不是被反复审问和测试。而且,”他加重了语气,“我认为,比起审问我们,你们更应该关注圣骸坑的后续变化,以及……那扇门是否真的被完全关闭了。苏瑾的干扰可能只是暂时的。”
赫姆勒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了赵磐一眼。“总部的人到来后,决定权不在我。但我可以承诺,在我的权限内,会保证她得到必要的医疗照看,也不会允许非必要的冒犯性检查。”他顿了顿,“至于圣骸坑……我已经派出了两队最精锐的侦察兵,携带远程观测设备,在安全距离外建立监视点。有任何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让步和合作的基础。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瑾,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呢喃。
两人立刻转头。
苏瑾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她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或梦魇。额头的淡金印记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颜色似乎比刚才更黯淡了一丝。
“……不……要……”破碎的音节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摇篮……在……哭……”
赵磐立刻俯身,轻轻握住她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在轻微颤抖。“苏瑾?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瑾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更多的呢喃断断续续地飘出:
“……好多……手臂……苍白……抓着……光……”
“……声音……好杂……求救……还有……笑声……”
“……塔……塔萨尔……为什么……留下……门……”
“……钥匙……不止……一把……”
最后几个词,让赵磐和赫姆勒同时屏住了呼吸。
钥匙不止一把?什么意思?源晶是钥匙?还有别的?和“摇篮”有关?
苏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微微挣扎,仿佛要摆脱什么无形的东西。赵磐用力握紧她的手,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也许是外界的刺激起了作用,苏瑾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开了。
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深处,倒映着淡金色的、破碎的光点,仿佛还残存着梦中看到的可怕景象。她直直地盯着低矮的石质天花板,眼神空洞,充满了茫然和……深切的悲伤。
“苏瑾!”赵磐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苏瑾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终于聚焦,落在了赵磐脸上。那空洞和悲伤渐渐褪去,被熟悉的温和与疲惫取代,但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惊悸。
“……赵磐……”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我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在哨所。安全了。”赵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力。
苏瑾的目光移向旁边的赫姆勒,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又缓缓扫视了一圈简陋的医疗室。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意识完全拉回现实。
“我……睡了多久?”
“大约六个小时。”赫姆勒回答,他倒了杯水递给赵磐,赵磐小心地扶着苏瑾,让她小口啜饮。
温水似乎让她恢复了一些气力。她靠在赵磐臂弯里,闭眼缓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不少。
“圣骸坑……门……关上了吗?”她问。
“根据我们逃离时的观察,门已经闭合,能量乱流炸开了。”赫姆勒说,“但后续情况还不明确,我的人正在监视。”
苏瑾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的印记光芒已经稳定下来,但依旧微弱。“‘秩序之匣’……谢谢。它的能量,很特别。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调和’与‘稳固’。它帮助我放大了共鸣,但也……差点把我自己的‘频率’也打散。”她看向赫姆勒,眼神诚恳,“很抱歉,毁了你们重要的装备。”
赫姆勒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比起可能打开的灾难之门,一个秩序之匣不算什么。倒是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昏迷中说的话……关于‘摇篮’,关于‘钥匙不止一把’……你能记得更多吗?”
苏瑾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得很混乱。“我记得一些……片段。非常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水雾看爆炸的火光。那扇门后面……空间感非常怪异,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地点’。我‘感觉’到很多……痛苦、渴望、绝望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沸腾的油锅。还有……一种被‘设置’好的、周期性的‘牵引’感,像是在打捞什么,或者……释放什么。”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摇篮’……这个词是直接‘印’在我意识里的,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混合着保护与囚禁的矛盾情绪。至于‘钥匙不止一把’……”她蹙紧眉头,“我‘看到’……不,是感觉到,除了‘源晶’,还有其他的‘节点’或‘信标’,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它们共同……维持着,或者监控着,那个被称为‘摇篮’的东西。源晶像是主钥匙,但可能还有其他副钥匙,或者……备用钥匙。”
赫姆勒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其他信标?在什么地方?也在遗落边陲吗?”
“不知道。”苏瑾疲惫地闭上眼睛,“感觉非常遥远,方位完全无法确定。只有一种隐约的……‘共鸣阵列’的概念。像是星图上的几个点,源晶是其中最亮的一个。”
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苏瑾的感觉是真的,那么圣骸坑的事件可能不是孤立的。其他地方,可能也存在类似的“钥匙”和潜在的风险。
“你需要更多休息。”赵磐打断了愈发沉重的思绪,他将苏瑾小心地放平,盖好薄毯,“其他的,等总部的人来了再说。”
苏瑾确实已经耗尽了精力,顺从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悠长,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睡眠并不安稳。
赫姆勒示意赵磐到外面说话。
两人走出医疗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石壁上的火炬噼啪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总部的人到来前,”赫姆勒压低声音,“我需要你更详细地告诉我,你们对塔萨尔文明了解多少,以及……你们究竟在寻找什么,或者,在躲避什么。”他的眼神锐利,“别用‘偶然’和‘碎片’来敷衍我。你们表现出来的知识、能力,尤其是你同伴那种与远古造物共鸣的‘特质’,绝不普通。第七区现在因你们而身处风暴眼,我有权知道,我们面对的‘风暴’到底是什么。”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守钟人队长特有的责任感和强硬。
赵磐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完全隐瞒已经不可能。赫姆勒不是傻子,圣骸坑的经历和苏瑾的表现已经暴露了太多。继续闪烁其词,只会破坏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并可能让苏瑾在总部来人后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需要权衡,透露多少,既能满足赫姆勒的需求,又能保护核心秘密。
他们没有回活动区,而是来到了赫姆勒队长在堡垒二层的小办公室。房间更小,只有一张堆满文件和地图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塞着皮质封面的册子和卷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的遗落边陲区域地图,比活动区那张详细得多,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符号和线条标注着聚居点、哨所、已知的危险区域、资源点,以及大片大片的未知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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