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蛛网行者(2/2)

苏瑾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将仅存的精神力量如同抽丝剥茧般集中起来。淡金蓝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眉心,开始从她全身缓缓流淌而出,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深邃的秩序感。她开始回忆“暮光协议”中那些关于“播种者”早期指令结构的碎片,回忆“星语者”碎片中的古老编码,回忆自己作为“钥匙”所承载的那种调和与权威的“感觉”。

她开始“编织”自己的“信号”。

侦察艇外,“织网者”母舰的包围圈已经近在咫尺。那些暗银色的捕捉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触手,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这艘渺小的飞艇。无形的空间褶皱力场开始收束,侦察艇的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能量读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艇内,一片绝对的寂静。只有能量回路调整时细微的嗡鸣,和苏瑾越来越明显、却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哈兰长老闭着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数据板上,心中反复勾勒着“守望者之眼”那熟悉的结构图。米卡尔双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牙关紧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一定要带他们回家……” g-02传感器黯淡,进入深度节能模式,其核心处理器中,关于保护目标和任务优先级的逻辑回路被反复强化。

赵磐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松开操纵杆,放在膝上。他没有闭眼,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蠕动的黑暗。他的意识异常清明,像一块历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坚固,冰冷,为苏瑾那脆弱的意识桥梁,提供着最沉稳的基石。他想起了废弃仓库里最初的“曙光”,想起了“回声”避难所里的生死挣扎,想起了“暮光哨站”尘封的警告。所有这些片段,最终都凝结成一个清晰的坐标,一个不容动摇的目标。

就在“织网者”母舰的数条捕捉臂即将合拢、暗银色的能量湍流已经舔舐到侦察艇外壳的瞬间——

苏瑾“编织”的“信号”,如同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淡金蓝色火星,从侦察艇内“飘”了出去。

它不是能量攻击,也不是通讯波。它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带有特定规则烙印的“信息存在”,直接“触碰”到了“织网者”母舰那张无形的、感知与逻辑构成的“蛛网”。

瞬间的凝滞。

“织网者”母舰那缓慢而有序的合拢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它那些蠕动、调整的模块,那些流淌的暗银色物质,仿佛同时“愣”了一下。

苏瑾的意识如同最细的探针,沿着那“信号”打开的、微乎其微的缝隙,艰难地“挤”了进去。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清晰的思维世界,而是一片由冰冷逻辑、扭曲指令、贪婪的吞噬欲望、以及无数被消化文明的破碎记忆残渣构成的、狂暴混乱的“信息风暴海”。这里没有“思想”,只有“程序”和“本能”在无尽岁月中发酵、变异、增殖形成的怪异生态。

她的“信号”——那份模拟的、带着古老权威和矛盾调和特性的“指令”——就像一颗落入沸水中的奇异种子,立刻引来了风暴海无数“本能触须”的触碰、解析、试探。

刺痛!混乱!污染!

无数破碎的、充满恶意的信息碎片试图顺着她的意识连接倒灌进来,冲击她的认知,污染她的能量。那是被吞噬文明的最后哀嚎,是“织网者”自身扭曲逻辑的冰冷呓语,是纯粹的“饥饿”与“占有”的黑暗欲望。

苏瑾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死死守住了意识的核心,将自己牢牢“锚定”在身后同伴们那清晰、温暖的集体意念坐标上。她不去对抗那些混乱的信息流,而是将自己“伪装”的“信号”更深地嵌入这片风暴海的底层逻辑结构中,试图与“织网者”那关于“收集”、“分类”、“上传”的核心指令产生共振。

这个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沸腾的油锅里分辨水温的细微差别。每一秒都漫长如年,每一刻都可能被识破、被吞噬、被同化。

外界的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十秒。

“织网者”母舰的停顿结束了。但它的反应,并非预想中的狂暴攻击或疑惑后的继续捕捉。

那几条即将合拢的、最粗壮的暗银色捕捉臂,缓缓地……改变了姿态。它们不再呈现攻击性的钳制状态,而是以一种近乎“谨慎”甚至“恭敬”的弧度,向两侧分开,在侦察艇前方,让出了一条狭窄的、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直通母舰那臃肿核心上一个缓缓张开的、内部流淌着更加浓郁暗银色光芒的孔洞——那看起来不像武器口,更像是一个……接收端口,或者装卸舱门。

同时,一股强制性的、但相对“温和”的牵引力场笼罩了侦察艇,开始引导它,沿着那条让出的通道,向着母舰核心的孔洞缓缓移动。这不是粗暴的拖拽,更像是一种“邀请”或“接收流程”。

侦察艇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牵引力,也看到了舷窗外那诡异的景象。

“它……它要请我们进去?”米卡尔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请……”哈兰长老看着数据板上“织网者”母舰能量模式的变化,声音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是‘识别’!它把我们的侦察艇,识别成了某种……需要被‘收纳’、‘保管’或‘上传’的‘特殊遗产样本’!苏瑾的信号起作用了!”

赵磐立刻检查侦察艇的状态。护盾压力骤减,外部攻击威胁解除,但艇体正被那股牵引力场牢牢控制,缓慢而坚定地移向那个黑暗的孔洞。引擎动力无法抗衡这股力量。

“它要把我们‘吞’进去。”赵磐冷静地陈述事实,“里面是什么情况,完全未知。可能是分解池,可能是分析室,也可能是……数据库。”

他看向乘员舱方向。苏瑾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持续的精神负荷而微微颤抖,但她眉心的光晕稳定地亮着,维持着那条脆弱的“信号”连接。

“苏瑾,能维持这个状态多久?进入内部后,能否尝试获取信息或寻找脱身机会?”赵磐问。

苏瑾没有睁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意念通过残存的连接模糊传递:“很难……它的逻辑层很混乱……维持‘误识别’已经极限……深入内部……信号可能被更强的本地逻辑覆盖或扭曲……但……如果靠近它的核心数据节点……或许能瞥见”

她的话断断续续,显然已经快到极限。

侦察艇已经抵达了那个巨大孔洞的边缘。孔洞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粘稠的暗银色物质在缓缓蠕动,散发出冰冷的光泽。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金属、能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有机质腐败气息,从洞口涌出。

没有退路了。要么现在挣脱(几乎不可能),要么进去,赌一线生机。

赵磐看着屏幕上那个近在咫尺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入口,又看了一眼能源读数——30%。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指令。

“所有人,做好应对极端环境准备。护甲全封闭模式,维生系统检查。武器系统待命,但非我命令不得开火。g-02,记录一切传感器数据。哈兰,尝试用被动模式扫描内部结构。米卡尔,盯紧苏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们进去。”

侦察艇“探路者一号”,在这头古老、扭曲、贪婪的星空巨兽的“邀请”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片暗银色涌动的黑暗之中。

孔洞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