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摇篮之眼(1/2)

沉默持续了二十七秒。

舰桥里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呼吸声,以及设备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舷窗外,那片乳白色光晕笼罩的废墟坟场静静悬浮着,像一幅被冻结在时间琥珀中的巨幅抽象画。断裂的金属环横跨视野,表面覆盖着奇异的结晶;半座六棱柱建筑倾斜着,缺口处垂挂着凝固的能量流,像一道永不干涸的瀑布;更远处,那些熔化又重凝的物质形成怪诞的雕塑群,在柔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而那个信号,还在重复。

“这里是……摇篮之眼前哨……还有……幸存者……如果收到……请回应…”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子干扰的嘶嘶声,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用的是旧世界联盟的通用语变体,口音混杂,听起来像是由多个不同来源的录音拼凑而成。

“定位信号源。”艾莉森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特有的冷静,但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移动时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星语的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它的系统显然在刚才的暴力跃迁中受到了严重冲击。“信号源位于……下方大型残骸结构内部。距离约十五公里。结构分析显示……那是一座未完成的‘守望者枢纽站’,约百分之四十结构完整。”

主屏幕上显示出扫描图像:一座直径超过两公里的碟形结构,表面布满了蜂巢状的六边形模块。大部分模块黯淡无光,但中央区域有一小片模块仍在运作,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信号正是从那里传来。

“能量读数?”赵磐问。

“极低。只相当于维持基本生命系统和短程通讯的水平。”星语报告,“未检测到武器能量特征或大规模动力源。但……检测到多个生命体征。数量……七到九个,信号微弱但稳定。”

“活人?”米卡尔凑到屏幕前,“在这种鬼地方?”

“也可能是某种……生物维持装置中的休眠者。”哈兰推了推临时找到的备用眼镜,“守望者的生命维持技术可以让人进入数百年甚至更久的休眠状态。”

苏瑾一直盯着窗外那片废墟,她的眼神复杂——伊瑟尔的记忆在她意识深处翻涌,带来一阵阵混杂着悲伤、怀念和警惕的情绪波动。“‘摇篮之眼’……这是‘永恒摇篮’工程的监控前哨站,负责观测子宇宙的稳定性数据。伊瑟尔参与过它的设计。”她转头看向众人,“如果还有人在里面……他们可能已经守在这里三百年了。”

三百年。这个数字让舰桥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通讯尝试。”艾莉森下令,“用通用应答频率。”

西蒙调整通讯面板,发出标准联络信号。几秒钟后,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对清晰、但异常苍老的男声:

“未知船只,请表明身份。你们是如何进入‘摇篮’的?”

语气平静,但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赵磐看了一眼艾莉森,见她点头,便接过通讯:“我们是人类幸存者,来自主宇宙。通过守望者遗留的坐标和‘微光号’的跃迁共鸣进入。我们需要帮助——我们的船严重受损,能量即将耗尽。”

对方沉默了大约十秒。在这十秒里,能隐约听到背景音:某种规律的机械嗡鸣,液体循环的细微声响,还有……轻微的咳嗽声。

“人类幸存者……”那个苍老的声音重复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三百年了……终于……请靠近前哨站,停在三号对接平台。注意,摇篮内部的空间规则不稳定,请严格按照我们发送的导航信标飞行。”

一组坐标和导航路径数据被传输过来。星语接收后,开始在残存的导航系统中规划航线。

“他们的态度似乎……还算友好?”米卡尔低声说。

“也可能是个陷阱。”雷克斯检查着腰间的武器,尽管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些小口径能量枪对付不了什么像样的威胁,“在这种地方活了三百年的人,脑子可能不太正常。”

“我们没有选择。”艾莉森看着能量读数——百分之零点二,并且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下降,“就算是陷阱,也得跳进去。至少那里有能量源和可能的技术支持。”

“微光号”的常规推进器艰难启动,喷口的光芒黯淡得像风中的烛火。船体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下方那座碟形废墟飘去。随着距离拉近,废墟的细节逐渐清晰:表面那些六边形模块大部分已经破损,露出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一些区域覆盖着厚厚的、类似冰晶的白色沉积物;还有几处明显的能量灼伤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轰击过。

导航信标引导他们绕到废墟的背面。那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区域,伸出一个半圆形的对接平台。平台边缘亮着几盏微弱的蓝色指示灯,在乳白色的背景光下几乎难以辨认。

对接过程异常顺利。平台上的自动引导系统仍然在工作,虽然反应有些迟钝,但最终还是将“微光号”稳稳地固定在了对接位上。气闸门对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完全的寂静。

“对接完成。外部环境检测……”星语停顿了一下,“气压正常,温度摄氏二十二度,气体成分……适合人类呼吸,但氧气浓度略高,氮气比例异常。建议适应后再进行剧烈活动。”

“生命维持系统切换到最低功耗模式。”艾莉森解开固定带,“雷克斯,你带两个人留守船上,保持通讯畅通。其他人……准备接触。”

她看向赵磐、苏瑾、哈兰、米卡尔和卡里姆。西蒙需要留在工程岗位监控船体状态。

“武器?”米卡尔问。

“带着,但不要外露。”赵磐说,“除非必要。”

他们穿好轻便的防护服——主要不是为了防护,而是为了携带基础维生装置和通讯器。防护服的外层已经磨损严重,但功能还算完好。

气闸门滑开时,一股奇特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金属、臭氧、陈年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的复杂味道。像是某个被遗忘已久的实验室,又像是一座过度消毒的医院。

对接通道很暗,只有墙壁上稀疏的蓝色指示灯提供照明。通道很长,墙壁是标准的守望者六边形纹路材质,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产生轻微的回音。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门。门是圆形的,由某种厚重的合金制成,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感应区。门旁有一个简单的通讯面板,此刻亮着待机的微光。

赵磐上前,按下通讯键。

“我们到了对接通道尽头。”

“请将手掌放在感应区。”那个苍老的声音从面板中传出,“我们需要确认你们的生物特征。”

赵磐照做。感应区亮起蓝光,扫描了他的手掌。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连串沉重的机械解锁声,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系统被重新激活。

圆形门分成六片,向内收缩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一百米,穹顶高约三十米。大厅中央有一个缓缓旋转的全息星图投影,展示着“永恒摇篮”内部的结构——无数破碎的模块漂浮在乳白色的空间基质中,像是一个被砸碎的模型。

但真正令人震撼的,是大厅四周。

墙壁被改造成了……生态墙。

不是自然的生态,而是人工的、精密的、充满诡异美感的生态系统。层层叠叠的透明培养槽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顶,槽内生长着各种经过基因改造的植物:发光的蕨类、缓慢蠕动的藤蔓、结着半透明果实的灌木。培养槽之间有复杂的管道系统相连,循环着淡绿色的营养液。光线从培养槽底部发出,将整个大厅映照成一片朦胧的绿意。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植物蒸腾的水汽和营养液的化学味道。

而在大厅的一角,堆放着大量从废墟中回收的设备:老式的控制台、破损的数据终端、拆解到一半的机械部件,甚至还有几台明显是人类制造的简陋维生装置。这些杂物堆旁,用废金属板隔出了几个简陋的生活区域——有铺着织物垫子的“床”,有摆放着自制餐具的“桌子”,还有挂着几件破旧衣服的“衣架”。

这里有人生活。而且生活了很久。

“欢迎来到摇篮之眼。”

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一个身影从培养槽的阴影中走出。

那是个老人,非常老的老人。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头发稀疏全白,皮肤像是皱缩的羊皮纸贴在骨头上。他穿着一件用多种不同材质拼接而成的长袍,颜色洗得发白,但出奇地干净。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蓝色,目光却异常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他拄着一根用管道零件改装的拐杖,步履缓慢但稳定。随着他走近,能看清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以及左脸颊上一道已经褪色、但依然明显的旧伤疤。

“我是埃利亚斯。”老人停在五米外,目光扫过每一个来访者,在苏瑾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摇篮之眼前哨站……最后的监护者。”

他说话时,能看见他缺了几颗牙齿。但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完全不像外表那么衰老。

“你们说你们是人类幸存者。”埃利亚斯继续说,“证明给我看。不是用你们的船,也不是用你们带来的那些守望者玩具。”他的拐杖轻轻顿地,“告诉我,主宇宙……现在是什么样子?‘修剪者’的收割,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问题直击核心。赵磐和艾莉森对视一眼。

“修剪者正在系统性地清除任何被判定为‘污染’的文明痕迹。”赵磐回答,“清道夫和织网者是他们的工具。守望者的遗物会引来更高级别的关注——我们刚刚被‘处决者’攻击过。”

埃利亚斯的浑浊眼睛微微睁大。“处决者……‘终焉之面’级别的?”

“是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那么,主宇宙已经没有安全区了。任何尝试使用守望者科技的地方,都会被标记、追踪、最终清除。”他看向苏瑾,“孩子,你身上有伊瑟尔的味道。你是他的继承者?”

苏瑾点头,没有隐瞒。“我获得了他的部分记忆和知识。”

“部分?”埃利亚斯挑眉,“伊瑟尔那家伙,要么不给,要给就是全部。他讨厌不完整的传承。”他顿了顿,“所以,他把自己拆了,把核心碎片留给了你,把其他部分……藏在了别处。典型的伊瑟尔风格。”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您认识伊瑟尔?”哈兰忍不住问。

“认识?”埃利亚斯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显得既苦涩又怀念,“三百年前,我是‘永恒摇篮’工程的首席生物学家。伊瑟尔是项目顾问。我们吵过架,喝过酒,一起在未完成的子宇宙边缘,看着主宇宙的星空,争论文明到底有没有未来。”他的笑容消失了,“然后战争爆发了。守望者崩溃了。我们这些留在摇篮里的人……被困住了。”

他转身,示意他们跟上。“来吧。这里不适合谈话。我带你们去见其他人。”

老人带着他们穿过生态墙环绕的大厅,走向另一侧的通道。随着走动,更多生活痕迹显现出来:墙壁上有用炭笔画的日历,记录着日期——最新的标记停在“摇篮历32前哨站数据库里浩如烟海的三百年观测记录;米卡尔和雷克斯跟随杨——那位安全员,一个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的老兵——熟悉前哨站的防御结构和周围废墟的环境。

而赵磐、艾莉森和苏瑾,则与埃利亚斯进行了更深层的交流。

老人带他们来到了前哨站最深处,一个需要三重权限验证才能进入的房间。房间不大,中央只有一个悬浮的透明晶体柱,柱内封存着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能量模型——那是“永恒摇篮”的完整结构模拟图。

“这就是摇篮的现状。”埃利亚斯指着模型,“一个未完成的、结构畸形的子宇宙。它的空间边界脆弱,内部法则不稳定,能量流动混乱。”他放大模型的几个区域,“这些是‘泄漏点’——摇篮与主宇宙之间偶然产生的临时通道。我们就是通过监测这些泄漏点,才知道主宇宙的一些零碎信息。”

模型上标记着数十个闪烁的红色光点。

“大多数泄漏点很小,只持续几毫秒,只能传递基本粒子级别的信息。”埃利亚斯继续说,“但偶尔……会有较大的泄漏点出现。就像三个月前那次。”

他调出一段记录。显示的是一个较大的泄漏点短暂开启,持续了约三秒钟。就在这三秒内,一段混乱的信息流涌入了摇篮——正是铁砧提到的,关于“守望者之环”和那个被困意识体的信息片段。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知道‘园丁’的存在。”埃利亚斯说,“那个被困的意识体,它不只是守望者。它是最早发现‘修剪者’真相的少数人之一。它把警告藏在最深的记忆层,希望后来者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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