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不速之客(2/2)

“明白。”林默的声音在白色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他能感觉到左手背的印记正在高速运转——不是推演,而是记录和分析。这个房间,这个“信使”,这个测试,所有细节都在被刻录进某个深层的记忆库。

“第一个问题。”“信使”开口,声音在无尘的空气中传播得格外清晰,“‘文明火种’的本质是什么?请用不超过三十个字的定义回答。”

陷阱题。

林默立刻意识到。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在考察他对“火种”的理解深度。如果他回答“高维文明给予的工具”或“科技推演系统”,那就是表层认知,分数不会高。如果他试图描述具体功能,又可能偏离本质。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个伴随他数年的存在深处。火种是什么?是数据库?是推演引擎?是导航仪?都是,但都不是本质。本质是…

“是问题本身。”林默睁开眼,“一个被封装成工具的、关于‘文明如何延续’的永恒提问。”

“信使”沉默了三秒。它金色眼睛内部的旋转速度加快了。

“答案评分:87分。第二个问题:你摧毁‘播种者’核心逻辑时,使用的论据是人类文明的‘非理性特质’。请列举三个具体例子,证明这些特质在文明延续中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

更难了。这个问题在考察他对那场数字对决的理解深度,以及他是否真正相信自己当时提出的观点。如果他只是临时编造论点,现在就会露出破绽。

林默回忆起那个虚拟空间里的对决。当时“播种者”的逻辑核心是绝对的理性优化,它认为情感、艺术、非功利的好奇心都是文明进化的冗余。而林默的反驳是……

“第一个例子:牺牲。”林默说,“理性计算会得出‘保全大多数牺牲少数’的最优解。但在末日初期,有无数人为了救陌生人而死。这种非理性的牺牲创造了信任基础,让幸存者能凝聚成团体。”

“第二个例子:艺术。在资源极度匮乏时,依然有人用废料制作雕塑,在墙壁上涂鸦,在夜晚唱歌。这些行为不增加生存概率,但它们提醒我们‘活着’和‘生存’的区别。”

“第三个例子:宽恕。”林默停顿了一下,“对叛徒的审判中,我赦免了三个被胁迫的从犯。理性来说应该全部处决以儆效尤。但他们后来成为了最忠诚的战士。有时候,非理性的仁慈比理性的残酷更能维护秩序。”

“信使”的双手第一次离开了桌面。它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突然让它显得异常人性化。

“答案评分:92分。第三个问题……”

它停顿了。金色眼睛内部的旋转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注视。

“……你是谁?”

最简单的三个字。最复杂的提问。

林默感到左手背的印记突然开始灼烧,不是之前的警示性灼热,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焚烧感。仿佛这个问题触动了某个最深层的禁忌,而印记在阻止他回答,或者在逼迫他回答真相。

他是谁?

林默,二十八岁,前军工机械工程师。曙光城创立者,“文明火种”携带者,人类文明的“灯塔”。这些都是标签,是角色,是身份。但这些都是“什么”,不是“谁”。

在那些推演耗尽精神的深夜里,在那些必须做出残酷决定的黎明前,在那些看着幸存者因为他的命令而死去的黄昏后——那个在所有这些身份之下的存在,是谁?

他想起末日爆发那天,他救苏瑾不是出于算计,只是因为她离得最近。

他想起建立贡献点制度时,他故意设置了救济条款,哪怕知道可能被滥用。

他想起面对“播种者”时,他选择的不是征服或毁灭,而是改写。

“我是选择。”林默说,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白色房间里清晰得如同宣誓,“在每一个可能走向黑暗的分叉点,选择转向光的那条路的人。仅此而已。”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白色房间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度。“信使”保持着十指交叉的姿势,金色眼睛一眨不眨。林默左手背的灼烧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虚,仿佛印记刚才烧掉了什么多余的东西,只留下最核心的部分。

“答案评分:”“信使”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情绪的东西——不是喜悦或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非人类的认可,“100分。”

它站起来,走到房间一侧的墙壁前。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另一个空间——不再是纯白色,而是深蓝色调,墙壁上流动着星辰般的光点。

“资格验证通过。你已获得第二阶段测试的全部权限。”“信使”转过身,金色眼睛看着林默,“测试内容如下:七十二小时后,‘深空回响’结构将完全升出地表。你需要携带不超过七人的队伍进入结构核心。你们的目标不是生存,不是战斗,不是解密。”

它顿了顿。

“你们的唯一目标是:在结构内部,制造一个‘错误’。”

林默愣住了。“错误?”

“一个不符合任何预设逻辑、偏离所有优化路径、在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错误’。”“信使”说,“结构会记录这个错误,分析它,然后根据分析结果,决定人类文明的最终评级。”

“如果失败?”

“如果你们无法制造错误,或者制造的错误不够‘错误’,结构将启动文明重置程序。范围:全球。”

林默站了起来。左肩的伤口在疼痛,但他现在完全感觉不到。“这说不通。为什么测试内容是制造错误?错误难道不是应该避免的吗?”

“对于成熟文明而言,是的。”“信使”走向那个深蓝色的房间,“但对于想要突破当前维度的文明而言,错误是唯一的钥匙。因为所有‘正确’的路都已经被走过,所有‘最优解’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唯有错误,可能开辟新的方向。”

它在门口停下,半侧过身,金色眼睛最后一次注视林默。

“顺便一提,你刚才的三个回答——尤其是最后一个——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按照‘播种者’原初设计,能通过验证的概率低于0.0003%。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测试已经开始了。”

它走进蓝色房间,墙壁重新闭合。

白色房间里只剩下林默一人。桌子上的透明立方体突然破碎,里面的多面体飘出来,悬浮到他面前,然后化作光点,融入他左手背的印记中。

新的信息涌入脑海:结构内部地图、能量节点分布、七人队伍的最佳配置方案、以及……一个倒计时。

七十一小时零六分钟。

电梯门再次打开。林默走进去,在门闭合前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白色房间。光线已经恢复正常,桌子椅子还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回到地下三层时,赵磐、苏瑾和陈一鸣还在原地等待。看到林默走出电梯,三人的表情同时松弛下来——但只松弛了一瞬,因为他们看到了林默脸上的神色。

“怎样?”赵磐问。

林默深吸一口气,左手背上的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们需要七个人。”他说,“去一个地方,做一件没有任何逻辑的事情。”

他看了看三位同伴,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门。门外的曙光城还在夜色中沉睡,不知道七十二小时后,他们的命运将由一个“错误”决定。

更不知道的是,在城政厅地下七层的白色房间里,“信使”正站在重新闭合的墙壁前,金色眼睛注视着虚空。它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听见的话:

“误差值已突破阈值。候选者林默,非预设变量,权重持续上升。建议观察员提高监控等级。”

停顿。

“毕竟,真正的测试……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