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麦秸成纸 天时地利(2/2)
那么,小麦是如何实现逆袭的呢?卫铮结合后世的认知,清晰地看到了几条关键的历史线索:
首要原因,便是耕作制度的革命性创新——“粟麦轮作”制。小麦有一个独特的生物学特性:它是秋播夏收的“宿麦”(冬小麦)。而传统的粟是春播秋收。这两种作物的生长周期恰好错开,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农民可以在秋天收获粟之后,立即播种小麦;待到来年夏天小麦收割完毕,又正好赶上播种下一季的粟。这种精巧的复种模式,使得同一块土地在一年之内可以收获两季粮食,土地的单位产出几乎翻了一番!这对于应对不断增长的人口压力,以及缓解春季“青黄不接”时的粮食短缺危机,具有决定性的战略意义。这一转变在汉代得到了中央政府的大力倡导和推广。历史上最着名的记载便是汉武帝时期,大儒董仲舒曾直接向皇帝建言:“今关中俗不好种麦,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民益种宿麦(冬小麦),令毋后时。”这种由最高统治者下令,通过行政力量推动的农业政策,其力度和覆盖面是空前的,为小麦在北方的普及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
其次,是水利工程的大规模兴建。汉代,尤其是武帝时期,兴修了诸如龙首渠、白渠、六辅渠等一系列大型水利灌溉工程。这些遍布关中及黄河中下游的水利网络,极大地改善了农业生产的条件,为小麦这种需水作物的大规模、稳定种植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外部保障。水渠所到之处,麦田得以扩展,产量得以提升。
然而,光有产量还不足以让小麦登上主食的宝座。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是面粉加工技术的革命——即高效旋转石磨的发明与普及。在旋转石磨出现之前,小麦和小米一样,主要的食用方式是整粒蒸煮,做成“麦饭”或“麦粥”。这种“麦饭”口感粗糙,难以咀嚼和下咽,远不如小米饭可口,因此小麦长期被视为一种次等的、不得已时才食用的“粗粮”。旋转石磨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它将小麦颗粒研磨成细腻的面粉,这一物理形态的根本改变,催生了一个全新的、丰富多彩的面食体系——蒸饼(类似馒头)、汤饼(类似面条)、胡饼(烧饼)等纷纷出现。传说中,馒头便是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孟获时,为祭奠泸水亡灵而发明。这些面食不仅美味可口,而且更易消化吸收,彻底扭转了小麦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使其从“粗粝之食”一跃成为人们主动追求的美味佳肴。需求端的巨大变化,反过来强力拉动了生产端的种植热情。旋转石磨技术在东汉时期得到了显着改进和更广泛的传播,虽然造价不菲,但已不再是西汉时仅为少数贵族享用的奢侈品,这为小麦的最终普及提供了最直接的消费驱动。
正是这场发生在东汉中后期,由政策引导、水利支撑、技术驱动共同作用的“小麦革命”,无意间为卫铮的造纸实验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北方小麦种植面积的急剧扩大,意味着曾经稀缺或需另作他用的麦秸,如今变成了量大易得、成本低廉的潜在纤维原料。这种“量”的积累,为造纸工艺的“质”变创造了必要条件。当卫铮将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麦秸时,他实际上是站在了历史巨变的肩膀之上,巧妙地捕捉并利用了这场深刻农业变革所衍生的红利。他的“流云笺”,不仅是工匠们智慧的结晶,更是时代发展、生产要素重组下,水到渠成的必然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