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江淮疑云(2/2)

“子卿,我离京这些时日,你可是做下了好大事!迂回汉昌,奇袭临溪堡,智取南充国,断敌粮道,解救袍泽于重围……这一连串兵家妙手,我回来后听家尊提起,真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昔日太学论道,便知你非池中之物,不想短短数月,竟已能临阵决机,立下如此殊勋!佩服,佩服!”

他言语激昂,真情流露。

王曜被他说得有些赧然,连连摆手:

“道厚兄快莫要再提了,实在是侥幸,仰仗吕将军调度、将士用命,曜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其中凶险,至今思之,犹觉后怕,岂敢当‘妙手’之誉?”

他有意岔开话题,不愿在此事上多言,以免给人以骄矜之感。

随即神色一正,关切地问道:

“倒是兄台此番东豫州之行,毗邻淮南前线,所见所闻定然真切。方才府外驿骑高呼捷报,言彭超、俱难二位将军已攻拔盱眙。不知兄台对此番淮南战局,有何高见?”

他目光炯炯,带着探询,也带着一丝希望印证自己与毛秋晴之前疑虑的期待。

慕容农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放下陶碗,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不瞒子卿,我正是为此事心生疑虑,方才想来与你一叙。”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毛秋晴,见她亦是凝神静听,便继续道:

“表面看来,我军确是连战连捷,我族兄慕容越,还奉东豫州刺史毛当将军之命,于前些日攻克顺阳,生擒了晋顺阳太守丁穆。如今彭超、俱难二位将军又渡过淮水,拿下盱眙,兵锋似乎锐不可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此等‘大捷’背后,隐患实多。彭、俱所部,自去岁战至今日,将士疲敝,已成强弩之末。强行渡淮,悬军深入,后勤转运愈发艰难,此乃兵家大忌。更令人不解者,战斗至今,晋军真正堪称精锐的北府兵,其主帅谢玄,以及擅于水战的桓伊等名将,却始终未曾真正现身与我会战,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目光扫过王曜与毛秋晴。

王曜瞳孔微缩,接口道:

“兄之意是……彼等非不能战,而是在伺机而动?如同猎豹潜伏于侧,只待我军露出破绽,便会发动雷霆一击?”

“正是此理!”

慕容农抚掌赞同,眼中精光闪动。

“晋军并非无力抵抗。襄阳朱序,坚守几近一载;魏兴吉挹,亦令韦刺史费尽周章。足见其守土之志未泯,战力犹存。谢玄、桓伊之辈,皆乃晋室栋梁,岂是怯战畏缩之徒?彼等按兵不动,若非朝中掣肘,则必是谋定后动,意在诱敌深入,拉长我军补给,待我师老兵疲、孤军突出之际,再断我归路,聚而歼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

“若彭超、俱难见好就收,趁此胜势,迅速巩固淮北防线,依托彭城、下邳等坚城进行防御,或尚可维持战线,徐图后计。然观其态势,恐已被连胜冲昏头脑,若再轻敌冒进,南下寻求与晋军主力决战……唉,我料其败,不远矣!”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将王曜心中因捷报而产生的些许动摇与迷雾彻底驱散。

他之前与毛秋晴的担忧,并非过虑,慕容农此论,更是将潜在的危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曜不由得对这位太学挚友更是刮目相看,其洞察之深、见事之明,确非常人可及。

他深深点头,感慨道:

“道厚兄洞若观火,所言与我不谋而合,更是鞭辟入里!先前闻捷,我还偶有自疑,是否低估了我军锐气,高估了晋军韧性。听兄一席话,方知局势之危,恐犹胜先前所虑,悬军深入,而无后继,此取败之道也!”

毛秋晴在一旁静静聆听,始终未发一言,然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起初对慕容农与王曜的交情尚有几分不解,此刻见慕容农侃侃而谈,对千里之外战局的分析竟如此透彻明晰,切中要害,不仅军事见识不凡,对敌我双方心态、后勤、地理等因素的综合考量亦极为老到,远非寻常太学生或衙署佐吏所能企及。

她这才恍然,理解了为何王曜会与此人相交莫逆,引为知己,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慕容农见王曜深以为然,亦是欣慰,叹道:

“只望朝廷能明察秋毫,勿为眼前小胜所惑,速下诏令,命彭、俱二将军谨慎持重,固守待援,或可挽回危局。然则……”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中带着一丝对朝局决策的无奈。

王曜也叹了口气,之前彭、俱未攻下盱眙之前,他和慕容垂都曾委婉地劝过天王撤兵淮北,天王都尚存犹豫,如今盱眙告破,只怕更难止其饮马长江之心了。

唏嘘间,三人又就淮南地形、晋军可能采取的战术等细节讨论了一番,彼此见解多有相合之处,言谈甚欢。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压,已有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洒,敲打在庭院中的松针上,发出沙沙轻响。

慕容农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子卿,毛校尉,今日叨扰已久,农也该告辞了,方才所言,不过一家之见,还需静观其变。”

王曜与毛秋晴也站起身来。

王曜恳切道:

“道厚哪里话,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兵书。日后若有闲,还望常来叙话。”

毛秋晴亦颔首道:

“慕容大人见解非凡,秋晴亦受教良多。”

王曜执意要送慕容农出府,毛秋晴默然相伴。

三人并肩行至抚军将军府大门外的檐下。

此时雨势渐密,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远处的朱雀大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慕容农再次向二人拱手:

“子卿,毛统领,留步吧。雨湿路滑,不必再送。”

王曜看着他,郑重道:

“道厚兄,路上小心,他日得空,你我再聚。”

慕容农含笑点头,又对毛秋晴礼貌地致意,随即转身,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顶宽檐笠帽戴在头上,大步踏入雨幕之中。

那玄色的身影在迷蒙的烟雨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王曜与毛秋晴立于府门檐下,望着慕容农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檐水如注,哗哗作响,敲击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王曜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忧思,既为淮南战局,或许也掺杂着对友人见识才具的欣赏与对时局的无奈。

毛秋晴侧眸看了一眼身旁凝神远眺的王曜,又望向那空蒙的雨巷,心中对那位匆匆来去、言谈不凡的慕容氏青年,也留下了一道深刻而复杂的印象。

雨丝风片之中,两人各怀心事,默然伫立,唯有雨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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