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活字印出的 “攻心箭”(1/2)
唐军大营的中军帐外,今夜的喧闹劲儿比上元节的西市还要盛上三分。三堆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子顺着夜风往上蹿,映得周遭将士的脸庞忽明忽暗。数十个木匠围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面前堆着清一色的梨木疙瘩,刨子、凿子、刻刀叮叮当当作响,木屑纷飞如雪花,落在他们汗湿的肩头、沾着油污的衣襟上。
李默穿着件短打,靛蓝色的布料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油墨印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他踮着脚,目光像筛子似的扫过每一个木匠的手头活计,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都给我麻利点!这活字可不是寻常木牌,刻歪一笔、少刻一画,传出去就是‘唐军欺瞒同乡’,到时候叛军没降,咱们先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参军您放心!” 领头的木匠老王头抹了把额角的汗,那汗水混着木屑,在脸上划出两道黑印。他举起手里刚刻好的木字块,借着篝火的光晃了晃,“小的们在凤翔府刻了二十年木牌,别说人名,就是《论语》《孟子》,都能给您刻得横平竖直,连标点都不带差的!” 那木字块上 “张二狗” 三个字棱角分明,笔锋刚劲,确实是常年刻字练就的硬功夫。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传来 “哎哟” 一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手一抖,刻刀 “当啷” 掉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磕出个小豁口。李默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小兵掉在地上的木字块,看清上面的字后,忍不住 “噗嗤” 笑出了声:“你这小子,是跟我有仇啊?把‘默’字刻成‘黑’,是嫌我这几天忙得脸不够黑,还是故意给我添堵?”
周围的将士们顿时哄堂大笑,有的拍着大腿直跺脚,有的笑得直揉肚子。那小兵涨红了脸,脖颈都透着血色,结结巴巴地说:“参、参军,我不是故意的!这梨木太硬,纹理又偏,手一滑就…… 就刻漏了下面的‘犬’字。”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 李默摆摆手,把木字块扔回给他,“重新刻!记住了,‘默’是黑加犬,不是光有黑!再刻错,今晚伙夫做的芝麻饼子就归我了,你只能喝稀粥!”
“谢参军!” 小兵如蒙大赦,赶紧捡起刻刀,小心翼翼地对着梨木块琢磨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笑间,负责调配油墨的伙夫头老陈跑了过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还冒着淡淡的松香气。“参军,您要的油墨调好了!按您说的,用的松烟、桐油,我又加了点蜂蜜,试了试,粘得牢还不晕墨,就是有点黏手……” 老陈说着,伸出手指蹭了蹭碗边,指尖立刻沾了一层黑墨。
李默也伸出食指,蘸了一点油墨,在旁边备好的麻纸上轻轻一抹。黑色的墨迹饱满均匀,没有丝毫晕染,字迹边缘干净利落。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不错不错,老陈你这手艺,不当伙夫可惜了。以后跟着我印传单得了,保准比做饭有出息!”
老陈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那可不行,我还得给将士们做饭呢!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我走了,谁给他们炖肉、蒸馒头?不过参军要是需要,我半夜起来给您调油墨,保证耽误不了事儿!”
说话间,帐篷里的印刷工具也都备妥了。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厚实的毛毡,刻好的活字按部首分类摆放在木盒里,整整齐齐如列队的士兵。李默设计的印版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给叛军士卒的,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阵亡同乡名单,从幽州到范阳,从营州到平卢,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和所属队伍,末尾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家中田亩已被安氏亲族侵占,父母妻儿无依无靠,尔等卖命沙场,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另一部分是给长安百姓的,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唐军 “不入民宅、不抢民财,秋毫无犯” 的场景,旁边还特意标注了西市旁的广通仓:“此仓已被我军间谍标记,破城后即刻开仓放粮,每户三斗米、两斤面,救济百姓,绝不食言”。
“都仔细点!” 李默盯着正在排版的士卒,眉头微蹙,“名单里的名字一个都不能错,籍贯和队伍也得对得上!粮仓位置更是重中之重,别把东市的常平仓印成西市的广通仓,到时候百姓跑空了,咱们可就成了长安城里最大的笑柄!”
一个年轻士卒一边用鬃刷往活字上刷油墨,一边小声嘟囔:“参军,咱们这招真管用吗?叛军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们要是不信这些传单,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不信?” 李默挑了挑眉,拿起一张刚印好的传单,指着上面的名单说,“你以为这些名字是瞎编的?这是咱们的斥候从俘虏嘴里一点点问出来的,前后核对了三遍,每个名字都能对应上真实的人!粮仓位置更是斥候摸了半个月才确认的,连粮仓门口有几棵树、守仓的有多少人都摸得一清二楚,都是真家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再说了,就算只有一半人信,咱们就赢了一半!人心这东西,一旦起了疑,就跟野地里的野草似的,只要给点风、给点雨,就会疯长,拦都拦不住!”
旁边的副将王虎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你小子懂啥?李参军这招叫‘攻心为上’!当年诸葛孔明舌战群儒、骂死王朗,靠的就是一张嘴,咱们现在有几万张纸,几万句话,还怕骂不垮他们?” 王虎身材高大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说起这话,却带着几分笃定的自信。
“王将军说得对!” 李默笑着补充,“不过咱们不骂人,咱们讲道理、说实情!你想想,叛军士卒大多是被安禄山强行征召入伍的,家里有田有地,有父母妻儿,谁愿意提着脑袋替一个谋反的逆贼卖命?他们心里本就有怨气,咱们只是把这怨气挑明了而已。至于长安百姓,早就受够了叛军的搜刮掠夺,粮食被抢、财物被夺,连安稳觉都睡不了,咱们给他们指条明路,告诉他们唐军进城后会开仓放粮、保境安民,他们能不盼着咱们进城?”
夜色渐深,大营里的灯火却越来越亮。将士们轮换着排版、刷墨、压纸、晾干,动作越来越熟练,一张张传单从他们手中诞生,很快就在帐篷角落堆积如山,像一座黑色的小山。老陈又端来几碗新调好的油墨,还带来了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咸菜,让大家边吃边干。李默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馒头的麦香混着油墨的松烟味,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参军,您也歇会儿吧,都忙了大半夜了。” 王虎递过来一壶水,“剩下的活儿让他们干就行,您得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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