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残躯与断弦(1/2)

腊月十六,未时三刻。

城南安全点的地窖里弥漫着血、药和尘土混杂的气味。墙上油灯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却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群贴在墙上的疲惫鬼魂。

赵煜被安置在地窖最内侧的干草铺上。左腿的裤管被剪开,露出完全蚀化成银灰色金属的小腿。王大夫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擦拭那截肢体,布巾擦过时发出类似打磨金属的细微沙沙声。

“还有知觉吗?”王大夫低声问,手指按压膝盖上方尚未完全变色的皮肤。

“有。”赵煜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这不是最糟的。更糟的是怀里的两股力量——星核的银白微光与黑血碎片的刺骨冰寒——正在他胸腔里进行一场沉默的战争。每一次心跳,都像被这两股力量撕扯一次。他能感觉到星纹向心口的蔓延被暂时挡住了,但挡住的代价是全身经脉都在剧痛中震颤。

地窖另一边,铁栓的遗体被安放在门板上,盖着一件干净的旧衣。阿木跪在旁边,用湿布一点点擦净他脸上干涸的血污和泥土。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动作很轻,仿佛铁栓只是睡着了,怕吵醒他。

石峰、胡四和夜枭坐在靠近台阶的地方,三人身上都缠着新换的绷带。草原狼第二分队的两名汉子伤得更重些,躺在临时铺位上,已经昏睡过去。高顺派来的皇城司精锐守在地窖口和地面院落,沈弃则亲自去查“九阳祭品”的下落了。

陆明远蹲在墙角一张破木桌旁,就着油灯光翻阅从铁栓遗物中找到的几张残破纸片——那是铁栓生前随手的记录,字迹歪斜,夹杂着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

“这里……”陆明远忽然抬头,指着一处,“铁栓记着,腊月十二夜,他在西山北麓盯梢时,看见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往废矿坑方向去。车上飘出‘很重的铁锈和檀香味’,他觉得不对,跟了一里地,但被暗哨发现,只能撤回。”

“腊月十二,”老猫算道,“四天前。那时候观星台之战还没开始,周衡已经在准备退路了。”

“不一定是退路。”陆明远神色凝重,“可能是提前运送血祭所需的东西——阵法需要特定的器物、符石,还有……”

他话音未落,地窖另一角突然传来刺耳的抓挠声!

是小顺。

他被捆着手脚安置在草堆上,此刻正疯狂地扭动身体,指甲在泥地上抠出一道道深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血……漫出来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槽……槽在发光……九个……九个影子在墙上晃……”

王大夫急忙过去,按住小顺的肩膀,金针再次扎入他后颈的穴位。但这次效果微弱,小顺依然在挣扎,嘴里吐出的词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骇人:

“教主说……要纯阳血……子、寅、辰、午、申、戌六个时辰出生的……各一男一女……再加一个午时正中出生的‘阵眼’……”

“祭坛在哪儿?!”石峰扑到小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说清楚!祭坛在什么地方?!”

“矿洞……最深处的……老竖井底下……”小顺的眼神涣散,嘴角流出口水,“有……有三层石台……刻着……刻着会喝血的星星……腊月十七……子时……星星转到头顶……血槽就满了……”

他忽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王大夫脸色大变,又是几针下去,小顺才渐渐瘫软,再次陷入昏迷。

地窖里一片死寂。

“九个人……六个特定时辰,男女各一,再加一个阵眼。”胡四的声音干涩,“全是活人祭品。”

“时间明晚子时。”夜枭看向地窖顶上,仿佛能透过土层看见天色,“还剩不到九个时辰。”

“地点是老竖井底下。”石峰站起来,“我去过西山矿洞外围,知道那个竖井——深不见底,前朝开采时就废弃了,据说底下有天然溶洞。如果蚀星教把那里改造成了祭坛……”

“那就必须提前下去。”赵煜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左腿却像根铁柱般纹丝不动。老猫和阿木连忙扶住他。

“殿下,您这身体——”王大夫急道。

“死不了。”赵煜喘了口气,看向陆明远,“陆先生,这个‘九阳蚀天大阵’,您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更多记载?比如……怎么破?”

陆明远快速翻动随身携带的几本手抄册子,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动:“有提及……九阳蚀天,以活人精血为引,引动地脉中沉积的蚀力上涌,短时间内可在局部形成‘蚀力潮涌’。虽然远不如星蚀之门的规模,但足以让方圆百丈内生灵蚀化,草木枯朽。破阵之法……需要在仪式完成前,破坏九个祭品位置的‘血引石’,或者更直接——毁掉阵眼处的‘蚀力核心’。”

“血引石长什么样?”

“通常是黑色的、表面有血槽的卵形石头,大约拳头大小,会提前埋在祭品脚下。”陆明远顿了顿,“但最麻烦的是阵眼处的蚀力核心——那东西一旦被激活,就会持续抽取祭品的生命力转化为蚀力。要毁掉它,需要……”

他停住了,抬眼看向赵煜。

“需要什么?”赵煜问。

“需要与蚀力同源、但性质相反的力量去对冲。”陆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如……纯净的星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煜怀里——那颗从淬星池取出的星核,正透过衣料散发出微弱的银白光芒。

“或者,”陆明远补充道,“由星纹携带者亲自靠近核心,用自身的星纹去‘吸引’并‘扰乱’蚀力的凝聚。但那样做……”

“会死得更快。”赵煜替他说完了。

地窖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阿木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铁栓哥留下的那个黑片……有用吗?”

赵煜伸手入怀,取出那枚已经黯淡许多的黑血碎片。碎片表面的暗红流光几乎看不见了,触感依旧冰冷。

“它给了我一点左腿的知觉。”赵煜说,“但代价是星纹更深入了。这是毒药,能止痛,也能要命。”

“如果……”阿木抬起头,眼眶通红,“如果用它来撑住呢?撑到毁掉祭坛?”

“阿木!”石峰低喝。

“我问错了吗?”阿木的声音在颤抖,“铁栓哥死了,殿下也快死了,小顺疯了,若卿姐昏迷不醒……我们到底在撑什么?撑到最后大家一起死吗?”

没人能回答。

赵煜看着手里的黑血碎片,又看向角落铁栓盖着布的遗体。这个憨厚的汉子,到死都想着怎么多帮一点忙。这块碎片,或许是他从哪个蚀星教头目身上拼命夺来的,想着“也许殿下能用上”。

他用上了。代价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但不用呢?明天晚上,会有九个无辜的人被放干血,蚀力潮涌爆发,更多的人会死。

赵煜闭上眼睛。

他想起若卿失踪前的那个傍晚。那已经是多久以前了?记忆被焦虑和寻找磨损得有些模糊,但那个画面却异常清晰:她整理着刚送来的密信,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殿下,这世上的路,有时只能一个人走。真到了那时候,您别回头。”

当时他正对着京城地图推演,只当她是一时感慨,随口应道:“我的人,自然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走。走散了,也得拽回来。”

后来,她真的消失了。一别经年,杳无音讯,只剩“未寻得遗体”的消息反复折磨人心。他拽了这么久,找遍了明处暗处的线索,直到昨夜,才终于从那非人之地将她拽回这片晦暗的晨光里。

拽回来了。代价是他自己,可能再也没有下一个“经年”了。

赵煜睁开眼。

“王大夫,”他说,“有没有办法,让这截蚀化的腿……暂时能动?”

王大夫一愣:“殿下,您这是——”

“用针,用药,用什么都行。”赵煜盯着自己银灰色的小腿,“不用完全恢复,只要能让我站起来,能走,能撑一两个时辰就行。”

“强行刺激蚀化部位的残存经络,配合猛药,或许……可以。”王大夫的嗓音发干,“但那是榨取最后的生机,事后经脉会彻底坏死,而且剧痛恐怕……”

“痛不怕。”赵煜打断他,“做吧。”

“殿下!”石峰、胡四几人同时出声。

赵煜抬手止住他们的话,目光扫过地窖里每一张脸:“听着。我们现在有星核,有半块镇星符,有铁栓用命换来的这块碎片,还有小顺拼死带回的情报。这是多少人拿命铺出来的路。”

他停顿,喘了口气,胸腔里两股力量的撕扯让他眼前发黑。

“明晚子时,周衡的血祭必须阻止。这不是选择题。我们能做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