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碎光与残响(1/2)

腊月二十四,卯时刚过,地窖里那点子油灯光就显得更暗了,把人的脸都照得青黄青黄的。赵煜仰躺在硬板榻上,胸口那块硬结像个活物,随着他喘气的起伏,一下下地顶着皮肉,闷疼里头还掺着一丝说不清的麻痒,像有蚂蚁在里头慢悠悠地爬。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得太沉,怕胸口那东西冷不丁又给他来一下狠的,像昨天早上那样。右小腿上那块生命符文石碎片还在,贴着布条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凉气,算是这半瘫身子上唯一还能觉出点“不同”的地儿了。左腿?左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死沉死沉地坠着,半点动静没有。

王大夫窝在墙角的阴影里,就着快要烧尽的灯盏,拿个小铜杵,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药钵里的干草药末子,声音窸窸窣窣的,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慌。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时不时停下,把药末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又或者用手指捻开一点对着光看,然后就是一声压得低低的叹气。新药膏的方子不顶事了,这事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比啥都熬人。

陆明远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里头灯光也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他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小顺晌午那会儿清醒了小半个时辰,又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什么“冷是冻住……热不是烧,是……是让种子觉得舒服,然后睡着?” 陆明远听了,抓着那杆秃笔就在纸上划拉,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老猫和石峰刚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带进来一股子腊月清晨刀子似的冷气。老猫凑到快没火气的炭盆边,使劲搓着手,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鬼天气,阴风跟长了眼睛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胡子上都结了层白霜。

“外头……还那样?”赵煜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还是那几拨鬼影似的人,在旧书市、破烂摊那片打转悠。”老猫朝炭盆里吐了口唾沫,滋啦一声,“胡四带人盯得紧,说他们今儿换路数了,不直接问东西,专找那些七老八十、在京城土生土长的老棺材瓤子唠嗑,问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事——前朝宫里哪个娘娘爱用什么香,西苑还没荒的时候哪处景致最僻静,老辈人传下来对付‘邪祟’的偏方土法……东拉西扯,没个准谱。”

“偏方?具体问了哪些?”陆明远不知何时拉开了门,顶着鸡窝似的头发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点吓人。

“那可海了去了。”老猫咂咂嘴,“黑狗血、朱砂、桃木剑这些大路货也提,可听着好像对更邪乎的玩意兴趣更大——什么‘星落之夜’出生的童子尿,‘埋在北墙根底下三年不烂的老姜’,‘用没沾地的露水喂够四十九天的黑猫胡子尖儿’……尽是些听着就牙碜的玩意儿。”

陆明远眉头拧成了疙瘩:“听着像是民间跳大神的那套把戏,可又隐隐约约往‘星辰’、‘时辰’、‘方位’上头靠……天机阁搜罗这些做什么?他们也在琢磨怎么对付星纹蚀力?还是……另打别的主意?”

没人接这话茬。天机阁就像夜里坟地飘的鬼火,你看得见,可摸不清它到底想往哪儿飘。

地窖口传来脚步声,是高顺。他脸上带着一种透支了精神似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那点子像风中残烛似的亮光还没灭。

“公子。”高顺嗓子哑得厉害,接过竹青递过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才喘匀了气,“试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高顺从怀里摸出那个裹了好几层厚绒布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猎魔人徽章和那块星光碎片。碎片在奄奄一息的油灯光下,还是那种近乎无色的浅蓝,里头那几点微光,黯淡得几乎瞅不见。

“我和夜枭蹲到后半夜,西苑那边黑得跟泼了墨似的。”高顺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可声音里的不确定还是藏不住,“先用徽章锁死了陷阱能量场最强的地儿——就在老槐树正东七步,埋东西那点的正上方,徽章抖得最厉害。”

“然后,我们退到十步开外,绝对安全的地界。用三层厚得透不过光的黑布,把自个儿跟这碎片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头发丝细的缝,对准陷阱那个最强点。”高顺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碎片,“一开始,眼前就是一团黑,啥也瞅不见。我们瞪着眼,瞪得眼珠子发酸发胀……”

他停了停,吸了口凉气:“约莫过了有半柱香吧,就在我觉得八成是白忙活的时候……我好像瞥见,碎片里头,有那么两三个光点……比旁边其他的,稍微亮了一丁点儿?游起来的速度,也好像快了那么一丝丝。”

“你咬得准?”陆明远一步跨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眼花?不是外头哪来的微光反了一下?”

“不敢说死。”高顺很老实,脸上带着点挫败,“那变化太淡了,淡到我现在闭眼回想,都抓不住那感觉。可当时……真不一样。就像你在黑牢里关久了,忽然觉得远处有个比萤火虫屁股还暗的光闪了那么一下,等你再想找,它没了。夜枭就在我边上,他也说好像瞥见点什么,可跟我一样,不敢拍胸脯。”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将灭未灭时的噼啪声。那点子希望,像水洼里倒映的月亮,看着有,一碰就碎。

“就是说,”赵煜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地窖里的湿气,“这块碎片,兴许对陷阱的能量……有那么一丝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感应。但也可能,只是你们在黑暗里盯久了,眼花了。”

“是。”高顺低下头,“公子,属下……没带回准信儿。”

“不。”陆明远却猛地摇头,他死盯着那块碎片,眼神直勾勾的,“有动静,哪怕是再飘忽、再不确定的动静,就说明这口气还没断。高统领,你们试探的时候,碎片只是对着,没动,对吧?”

“对,我们憋着气,连手指头都不敢抖一下。”高顺点头。

“那引起光点变化的,就不是‘挪动’,纯粹是能量场‘杵在那儿’本身。”陆明远像是抓住了一根乱麻的头,“这跟生命符文石碎片一挪就引得光纹闪,是两码事。生命符文石搅和的是‘场’面上那点平静,可这块碎片……它‘觉出’的是‘场’里头的‘味儿’?”

他越说越快,可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可就算它能‘觉出味儿’,顶屁用?它里头那点能量,还没个屁劲儿大,又抠不出来……咱们难道指望用它这点微光,把陷阱照出个窟窿眼儿来?”

“也许……不是照。”一个细细弱弱、还带着点刚睡醒懵懂的声音,从地窖角落传过来。

大伙儿扭头一看,是小顺。他不知道啥时候醒了,正睁着还有些雾蒙蒙的眼睛往这边瞧。身子看着还是虚,可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点。

“小顺?你刚说啥?”陆明远几步抢到他床边,蹲下身,把声音放得软和。

小顺眨了眨眼,费力地想着词儿:“我……我好像梦见过……光,很安静的光,待在……很吵很乱的东西里头……光在的地方,边儿上……就能稍微静下来一丁点儿?”

这话说得零碎,意思也模糊。可陆明远和王大夫却同时一震,对视了一眼。

“安静的光……在乱糟糟的能量场里,能让边上‘静下来’?”陆明远喃喃地重复,猛地又看向那块星光碎片,“干净、不惹事的星光能量……稳住、调和……难道是这意思?这碎片自个儿干不了啥,可要是把它扔进那锅乱炖的蚀力场里,它那点‘干净’能量,会不会像颗……‘定音的石子’?就算劲儿小得可怜,可说不定……能在它自个儿周围,生生挤出一丁点儿、一眨眼功夫的‘安稳窝’?在这窝里,蚀力那暴脾气能暂时歇歇?”

这想法比之前更没边儿了。拿颗芝麻粒大的石子,去定惊涛骇浪?

“就算真能挤出个针鼻儿大的安稳窝,顶啥用?”石峰忍不住插嘴,“人能钻过去?”

“人是钻不过去,”老猫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神贼溜溜地转,“可别的玩意……兴许能?比方说,一根头发丝细的钩子?或者,一把特制的小铲刀?要是那安稳窝真能冒出来一下,哪怕就一眨眼,只要瞅准了,手够快,是不是就能把东西……勾出来,或者刨开一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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