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石粉与夜行(1/2)

腊月二十九,傍晚。地窖里那点子残存的暖气早就散了个干净,呵气成霜。陆明远捧着那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公子,您看这个!”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豁然开朗的颤音,“这粉末……若真如我所料,是一种能遇水速凝、硬化如石的玩意儿……”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目光已经扫向了桌上那几块顽石、那截残骸,还有炭条画的西苑地形简图。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迅速成型。

“阿木,胡四!拿碗水来,干净的!”陆明远急声道。

阿木连忙去取水。陆明远小心地将皮袋里的一点粉末倒在旁边一块废木板上,又从水碗里滴了几滴水上去,用一根细木棍快速搅拌。灰白色的粉末迅速吸水,变成一滩粘稠的糊状物。陆明远用木棍挑起一点,在空中静置观察。

地窖里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赵煜也撑起身,目光落在那一小团湿糊上。胸口硬结的抽痛似乎都暂时被这股专注压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团湿糊的表面开始失去水分的光泽,颜色变深,质地看起来……结实了些?陆明远用木棍轻轻戳了戳,起初还能留下印记,又过了几十息,再戳,只能留下一点白痕了。等了一刻钟左右,那团东西已经完全硬化,颜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褐色,敲上去发出“笃笃”的闷响,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石头坚硬,但确实已经凝固成了一小块坚硬的固体。

“成了!真的能速凝硬化!”陆明远长出一口气,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虽然强度不算顶高,但硬化速度够快,而且……成形容易!”

他猛地转向赵煜,语速飞快:“公子,我们之前的思路,一直卡在工具材料不够坚硬,无法穿透或快速处理陷阱周围的土石。可如果我们换条路呢?不用钻,不用凿,而是……‘糊’!”

他指着西苑简图上那个代表铜盒埋藏点的小叉:“假设星光碎片真的能在‘平静点’创造出一个碗口大、持续两次呼吸的‘安全区’。我们不需要在这个时间里挖开土石,只需要……用这速凝土粉调成的糊,在这个‘安全区’正中心、铜盒上方最近的位置,糊上那么一小团!让它在那里迅速硬化!”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虚画着:“这硬化后的土块,就成了一个……一个临时的、极其微小的‘把手’或者‘固定点’!它本身可能很脆弱,不顶大用。但是,如果我们在土块里,提前埋进去一点东西呢?比如,一根极细极韧的蚕丝?或者,一根用那弹性螺旋金属条磨尖做成的微型钩刺?等土块硬化后,这丝线或钩刺就被牢牢固定在了铜盒上方的土石里!”

地窖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然后呢?”老猫忍不住问,“就算固定了根丝线或者小钩子,也拉不出铜盒啊?那玩意儿看着不大,可埋在土里,分量不清,一根丝怎么拽得动?”

“不是用来拽。”陆明远摇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盛,“是用来‘定位’和‘传递’!有了这个固定的点,我们就有了一个绝对精确的‘坐标’!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平静点’出现时,我们就可以通过这根丝线或钩刺,传递更小的力道,或者……传递一点别的东西!比如,腐蚀性的药液?或者,通过这钩刺,尝试从外部拨动铜盒的锁扣机关?”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高顺,“高统领,如果有了这个固定的点,你们再用那竹竿吊送星光碎片时,是不是就有了一个明确的、不会漂移的‘靶心’?碎片垂落的位置精度,是不是能大大提高?”

高顺眉头紧锁,仔细思考着,缓缓点头:“理论上是。如果能提前在预定位置固定一个极小的标记点,哪怕只是米粒大,操控竹竿瞄准它,比凭空估算一个位置要准得多。而且,丝线若足够细,或许不会引发陷阱反应?”

“但这速凝土粉……”石峰拿起那已经硬化的小块,用力捏了捏,又用指甲掐了掐,“硬度一般。埋在土里,受潮受挤压,能坚持多久?而且,调糊、运送、糊上去,还要在两次呼吸内完成……这手法,谁来做?怎么保证糊得准,糊得牢?”

一连串的问题再次涌现。新思路带来了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更多、更精细的难题。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步一步来。先测试这土粉的极限性能。不同配比的水,不同温度下,硬化速度、最终强度、与不同材质(比如阴铁石、普通泥土)的粘结力如何。然后,设计运送和涂抹的工具,必须极其微小、精准。操作的人……”他看向阿木和胡四,又看向高顺,“需要手极稳、眼极准、心极静。或许……夜枭可以。”

“夜枭要负责观察‘平静点’出现的时机。”高顺道,“不能分心。”

“那就训练。”赵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木,胡四,你们从现在开始,配合陆先生测试土粉。用你们能找到的最小的容器,练习以最快速度调出指定稠度的糊,并能精准地点在指定的、米粒大小的目标上。手不稳,就练到稳。陆先生,你负责设计涂抹工具,就用那些细针、铜片,想办法改造。高顺,你和夜枭继续观察西苑,同时,在安全点内,模拟练习竹竿操控和时机把握,用沙包代替碎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想法再好,落到手上才是真的。腊月二十九了,没时间瞻前顾后。老猫,石峰,准备一下,亥时出发,去西郊。”

“公子!”王大夫忍不住出声,“您这身子,经不起夜风寒露,更别说……”

“王大夫,”赵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北境风霜磨砺出的冷硬,“躺着等,身子也好不了。有些事,得亲眼看过,亲手摸过,心里才有底。”他看了一眼自己无知无觉的左腿,“这条腿是废了,可眼睛没瞎,脑子没锈。”

王大夫张了张嘴,看着赵煜眼中那沉寂如渊却又锐利如刀的光,终是叹了口气,没再劝阻。这位爷的脾气,他多少知道点,当年在北境,伤得只剩半口气被抬回来,没过两天就能挂着拐杖巡视伤兵营的主,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老猫和石峰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石峰起身去检查要带的工具——撬棍、短铲、防身的短刃,还有照明的气死风灯。老猫则开始往怀里揣干粮和水囊,低声跟赵煜确认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麻烦。

地窖里再次忙碌起来,却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的、绷紧的活跃。陆明远和阿木胡四凑在一起,开始捣鼓土粉配比和小工具改造,低声讨论着,不时传来轻微的器皿碰撞声。高顺也出去找夜枭了。

赵煜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扯着疼,左腿的麻木感像冰冷的潮水,不断侵蚀着意识的边界。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脑子里开始过西郊那家废弃兵器铺的情况,推测可能遇到的障碍,预想几种应对方案。这是当年带兵养成的习惯,越是险境,越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心里先滚几遍。

时间一点点挨到亥时。地窖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石峰找来一件带兜帽的厚实旧斗篷,帮赵煜仔细披好系紧。老猫检查了最后一遍装备,冲赵煜点点头。

“公子,一切小心。”王大夫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提神护心的药丸,若感觉特别不适,含一粒在舌下。”

赵煜接过,揣进怀里,然后双手撑住榻沿。手臂肌肉贲起,额角青筋微现,他咬着牙,将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撑离床榻,右腿先落地,站稳,然后左腿……拖着,勉强点地。石峰连忙递过来一根临时削制的、前端带横撑的粗木拐杖。赵煜接过,试了试,将大半重量压在右臂和拐杖上,左腿虚点。

“走。”他吐出简短的一个字,声音平稳。

老猫在前,轻轻掀开地窖口的厚毡,侧身滑出,警惕地观察四周。石峰扶着赵煜,跟着钻出地窖。腊月二十九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瞬间带走了地窖里那点残存的暖意。赵煜打了个寒颤,但腰背依旧挺直。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黑暗,冲石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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