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拂昭华(2/2)

车轮的轱辘声重新填满了空间,却压不住某种无声的涟漪在荡漾。

蔡琰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水罐冰凉的边缘。那一点残留的温热还贴在她的手臂上,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她自幼长于深闺,所接触男子非父即仆,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肌肤之亲的触碰。

而他……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对面的男子。他侧着脸,下颌线条硬朗,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他说的“份内之事”,他舍弃轻甲时的毫不犹豫,他方才迅疾而稳妥的一扶,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直接。

这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让她在忧惧与彷徨中,莫名地抓住了一丝奇异的安定。

“文虎兄长,”她又轻声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客套的疏离,多了些探究的意味,“到了洛阳之后,你有何打算?”

沈风转回脸,目光与她相接:“大概会在洛阳呆上一段时间吧…”

他当初劝父亲接下护送蔡邕的差事,本就存了前来洛阳寻个机缘的念头。待到董卓退出历史舞台,东汉末年的割据时代便将拉开大幕。凭着他先知历史走向的先觉优势,再加上他的本事,未尝不能为他沈家谋划一个出路。

蔡琰听着,那“一段时间”几个字悄然落入心湖,竟激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般的欣悦。

她甚至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文虎兄长选择停留,是否…也有一丝缘由是因为我?

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蔡琰迅速压下,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暗自庆幸车厢内光线晦暗,应看不真切。她自幼受礼教熏陶,深知女子心思当矜持含蓄,这般自作遐想实属不该。可那一点莫名的窃喜,却像初春冻土下顽强钻出的嫩芽,悄无声息地舒展着。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饰着瞬间紊乱的心绪,声音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兄长原就打算在洛阳盘桓些时日么?可是有要事待办?”

“嗯,”他应道,声音里带着思忖的意味,“洛阳乃帝都所在,人物繁阜,机会亦多。家父亦曾嘱托,望我能于此寻些门路,谋个出身,总好过在家乡碌碌无为。”

这话半真半假。谋求出身是真,但绝非碌碌无为那般简单。他心中勾勒的是更广阔的图景,只是不便,也不能对眼前这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全然透露。

蔡琰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心中那点莫名的期待似乎得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解答,微微落定,却又隐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原来并非特意为她,只是恰逢其会,自有章程。

但她很快便将这丝失落挥去。无论如何,他会在洛阳停留,这本身便是一件值得安心的事。

“兄长文武双全,胸有丘壑,定能在洛阳有所作为。”她抬起眼,目光真诚,带着对兄长的敬佩与祝福,“父亲私下也常赞兄长,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沈风听到她真诚的夸赞,倒是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赧然的神色,摇了摇头:“昭姬过誉了。洛阳水深,豪强林立,欲立足已非易事,谈何作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语气平和,并无少年人常有的骄矜之气,反而透着一种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审慎与沉着。

蔡琰却从他这份审慎中,更看出几分难得。她见过的夸夸其谈的士子太多了,似他这般有真本事却又不张扬、心思沉稳的,反而少见。

“兄长过谦了。”她浅浅一笑,倦色都仿佛被这笑意冲淡了些许,“那到了洛阳,若有所需,或是父亲那边…”她迟疑了一下,觉得这话或许有些唐突,但仍继续道,“或许昭姬也能略尽绵薄?父亲在士林中,亦有几位故旧…”

她的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蔡邕虽遭难,但其名望学问仍在,在清流士大夫中仍有影响力。她这是想以蔡氏之力,回报他一路的护持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