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遗产·炼丹（1/2）

自丹上人的坐化，来得比韩元昊预想的更为平静。

那日药圃对话后，老者便很少再离开洞府。韩元昊每日依旧前往山腰照料药圃、炼丹研习，偶尔能感应到洞府内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时断时续，如风中残烛。

直到第七日清晨。

韩元昊像往常一样走出石屋，正准备上山。脚步却蓦地停在石阶上。

笼罩着中央主峰的那层薄雾，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如同失去了维持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晨光中。整座山峰清晰地显露出来，灰黑色的岩壁，墨绿色的植被，以及半山腰处那座简朴的洞府石门。

同时消失的，还有那股始终萦绕在岛上的、属于结丹修士的隐晦威压。

天地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连惯常的海风声、鸟鸣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平息。

韩元昊心下一沉，已然明白了什么。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步，沿着小径向上行去。

这一次，云雾没有再形成屏障阻隔。山路畅通无阻，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似乎也滞涩了几分，带着一种万物归寂的沉沉意味。

来到洞府前。那扇厚重的青灰色石门紧闭着，门上原本流转的淡淡禁制光华已彻底黯淡。石门前方的空地上，落着几片枯黄的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打着旋儿。

韩元昊在石门前三丈外停下，整理衣袍，神色肃穆，朝着洞府方向深深一揖。

“晚辈韩元昊，恭送自丹前辈。”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山间却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回应，唯有山风掠过林梢的簌簌声。

直起身，韩元昊望向石门。自丹上人临终前并未传音交代什么，也未留下开启洞府的法诀。但既是托付，想必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石门上。触手处，石门粗糙的纹理间传来一股极细微、正在快速消散的灵力残留。这残留并非禁制，更像是一种印记，一道指引。

韩元昊运转体内龙元灵力，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依照那残留印记中隐晦的流动轨迹，缓缓注入石门数个特定位置。

无声无息地，厚重的石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后并无强光或异象，只有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丹药与灵木气息的温和气流涌出。

韩元昊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洞府内部比想象中更为简朴，甚至可称得上清寒。

入门是一间方圆五六丈的厅堂，四壁皆是未经雕琢的天然山岩，仅以法术粗略平整。顶上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辉，照亮整个空间。厅堂中央一张石桌，两张石凳，除此别无他物。左手边有一扇关闭的石门，似是静室；右手边则是敞开的通道，通向更深处。

空气干燥洁净，纤尘不染。一切都井井有条，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韩元昊的目光首先落在石桌之上。那里端正地放着一枚淡青色的储物袋，旁边压着一枚玉简，玉简下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素笺。

他走到石桌前，先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内信息不多，是自丹上人留下的最后话语，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交代：

“韩小友，见字如晤。”

“老夫大限已至，尘缘将了。此洞府内外禁制，已于三日前自行散去核心，只余门户一道印记，凭汝之灵力特质便可开启，此刻应已失效。府内一应之物，除却老夫随身几件旧物已随残躯化去，余者尽可留赠于你。”

“储物袋中，有老夫毕生所集典籍玉简副本，已分门别类，或于汝之道途有所裨益。另有灵石若干、材料一批，及几件尚堪一用之器物，权作资粮。聚灵阵盘在库房第三架。老夫之本命法宝‘九窍引火瓶’，因与神魂牵连过深，溃散大半灵性，几近损毁，留之无用，已将其核心材料‘温灵玉璧’析出，置于袋中，此物于稳定丹炉火脉、孕养低阶器灵或有小用，汝可自决。”

“药圃乃老夫心血，其中几株主药已生灵性，望汝善加照料，勿使其夭折。岛上其余，皆由汝自处。”

“寻人之事，尽力即可，不必强求。若他日真有缘寻得林氏血脉，半块玉佩与那枚录有老夫生平及基础传承的玉简（亦在袋中），一并交付便可。”

“大道漫漫，前路艰险。望汝持心守正，慎之，勉之。”

“林自丹，绝笔。”

神识退出玉简，韩元昊沉默良久，将玉简轻轻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张素笺展开，上面以工整小楷列着一份简短的清单，似是自丹上人最后整理时所记：

“《百草丹经注疏》（全三卷）、《青灵控火诀》、《结丹三要心得》（自述）、《天南游历札记》（残）、《慕兰风物考略》……共计功法、丹道、阵道、杂记玉简三百七十九枚。”

“中品灵石：五千四百余。下品灵石：若干（未计）。”

“灵草材料：分装七十二盒（库房第一、二架）。”

“法器：青鳞盾（顶阶）、流光剑（顶阶）、踏云履（上品）、聚灵阵盘（小型便携）。”

“法宝材料：温灵玉璧（自本命法宝‘九窍引火瓶’析出，三品灵材）。”

“杂物：炼丹器具一套、空白玉简百枚、灵矿标本若干……”

清单到此为止，字迹工整有力，看不出是濒死之人所书。

韩元昊将素笺折好，与玉简一同收起。这才拿起那枚淡青色的储物袋。

储物袋空间不小，约莫十丈见方，显然经过特殊炼制。里面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如同清单所述，分成了几个明显的区域。

最大的一片区域，是密密麻麻的玉简。这些玉简被分装在数十个青玉制成的扁盒中，每个盒盖上以篆文标注着类别：“丹道·心得”、“丹道·方剂”、“阵道·基础”、“阵道·禁制”、“功法·杂”、“地理·志”、“杂记·见闻”……几乎涵盖了一位结丹修士数百年积累的方方面面。

韩元昊没有立即细看，神识扫过，记下分类。另一侧，是码放整齐的灵石。中品灵石用专用的灵木匣盛放，每匣百枚，共五十四匣零四十余枚，正是五千四百多之数。下品灵石则堆成一座小山，粗略估计也有两三万之巨，对于一位隐居多年的结丹修士而言，这份积蓄算不得丰厚，但也绝不寒酸。

靠近储物袋边缘，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盒、玉瓶，里面封装着各种处理过的灵草、矿物材料，大多贴着标签，注明了名称、年份与特性。韩元昊粗略一扫，便看到好几样炼制“冰心丹”乃至更高阶丹药所需的辅药，年份药性保存得极好。

法器单独放在一角。一面巴掌大小、覆盖着细密青色鳞片的圆盾，灵光内蕴；一柄三尺来长、剑身如流水般隐现光华的长剑；一双青灰色、靴筒绣着云纹的短靴；以及一个巴掌大小、形似罗盘、刻满复杂阵纹的铜色阵盘。这几件皆是顶阶或上品法器，对于筑基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精品，但距离法宝尚有本质差距。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单独放置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寸的玉璧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绒上。玉璧呈温润的乳白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波流淌般的细腻纹路，触手生温，一股温和而稳定的灵蕴气息缓缓散发开来，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平和下来。正是自丹上人提及的、从其本命法宝中析出的核心材料——“温灵玉璧”。

韩元昊将其托在掌心，仔细感应。玉璧材质非凡，蕴含的精纯温和的灵力以及那股独特的“稳定”道韵，确实罕见。以此物为核心，若能重新炼制，无论是作为丹炉的控火阵眼，还是炼制一件辅助修炼、稳定心神的特殊法器，都潜力巨大。只是，想要达到原先本命法宝“九窍引火瓶”的层次，恐怕需要漫长岁月的温养与更高深的炼器造诣，非眼下可及。

他将温灵玉璧小心放回木盒，收入储物袋深处。此物价值不菲，但需待结丹之后，方有资格考虑如何利用。

退出神识，韩元昊将储物袋系在腰间。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玉简或材料，而是转向左手边那扇关闭的石门。

轻轻推开，里面是一间静室。同样简洁，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石床上空空如也，不见遗体，只有一堆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灰烬，整齐地堆在床榻中央，旁边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旧道袍，以及一枚颜色黯淡、已然灵气全无的戒指。

自丹上人显然在坐化前，便已自行兵解，遗蜕化灰，只留凡衣与一枚废弃的储物戒指。本命法宝已随神魂消散，未能留下。

韩元昊默默上前，对着那堆灰烬再次躬身一礼。随后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洁净玉坛，小心地将所有灰烬尽数收入坛中，不留一粒。那套旧道袍与戒指，他也一并收起，留作念想。

退出静室，他走向右手边的通道。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更为宽敞的石室，这里便是库房兼炼丹炼器之所。靠墙立着数排厚重的青石架，上面摆放着各种材料、矿石、半成品以及一些炼丹炼器的工具。石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赤铜丹炉静静矗立，炉身光泽温润，显然常用。旁边还有一座较小的地火法阵，不过此刻地火已封，阵法沉寂。

韩元昊的目光首先落在第三排石架上。那里单独放着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正是那件“聚灵阵盘”。阵盘呈八角形，厚约半寸，通体呈暗铜色，正面阴刻着层层叠叠、繁复异常的聚灵符文，中心处镶嵌着一块鸡蛋大小、品质极佳的中品灵石作为驱动核心。八个角上各有一个凹槽，看来是安放辅助灵石或定位阵旗之用。

他拿起阵盘，入手微沉，灵力探入，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精妙的结构与蓄势待发的聚灵之力。这阵盘虽非法宝，但炼制水准极高，符文衔接浑然天成，对灵气的汇聚与约束能力远超寻常聚灵阵，且便于携带布置，确是一件难得的辅助修炼宝物。

将阵盘收起，韩元昊开始系统清点库房。

第一、二排石架上，大多是未及装入储物袋的原材料。有装在玉盒中的鲜活灵草根系，有封在石匣内的特殊矿石，有浸泡在灵液中的妖兽材料，分门别类，保存得当。不少材料的品阶与稀有度，都超过了储物袋中那些，显然是自丹上人平日炼丹炼器常用或备用的核心材料。

其他架子上，则是各种工具、半成品、失败的作品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杂物。韩元昊一一检视，将认为有价值或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分门别类装入储物袋。整个过程细致而耐心，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将库房中有价值之物搜罗一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座赤铜丹炉上。

丹炉品相不错，炉身上有“青阳”二字铭文，应是其名。炉内灵气蕴养得极好，火口阵法完整，是一件上佳的中品丹炉，比他现在用的那座石质丹炉好上太多。不过，韩元昊想了想，并未将其收起。这座丹炉与地火法阵、乃至这间库房，已然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炼丹环境。他决定暂时保留此地原貌，作为日后在岛上的主要丹房使用。

清理完毕，韩元昊退出库房，回到厅堂。洞府内再无其他值得关注之物。

他走出洞府，反身将石门重新合拢。虽禁制已失，但这石门本身厚重，仍能起到基本的防护与遮蔽作用。

站在洞府前，望着下方郁郁葱葱的药圃、远处湛蓝的海面，以及更西边自己暂居的石屋，韩元昊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位结丹修士的生涯，便如此落幕于海外孤岛。数百年修行，恩怨情仇，一件本命法宝亦随神魂消散，最终只化作一坛骨灰、一袋遗产、一块法宝残料、一片药圃，以及两句嘱托。

修仙之路，便是这般残酷，也这般真实。强大如结丹，寿尽之时，亦难保身外之物长存，唯知识与传承可渡有缘。

收敛心绪，韩元昊没有立刻返回西侧石屋，而是转身走向药圃。

药圃依旧生机盎然。灵泉汩泊，滋润着各色灵植。韩元昊依照自丹上人素笺上的提示，仔细辨认那几株“已生灵性”的主药。

一株生长在灵泉眼正上方岩石缝隙中的“九叶玉髓芝”，芝盖如白玉，生有九叶，隐隐有氤氲雾气环绕，灵气逼人。

一株种植在背阴处的“三纹玄冰参”，人参主体呈深紫色，表面天然生成三道银色纹路，散发着冰寒气息，周围的土壤都凝着薄霜。

还有一丛长在药圃东南角的“七心海棠”，花开七色，每朵花中心都有一点金蕊，随风轻摇时，似有若无的清香沁人心脾，闻之便觉神识清明。

这三株灵药，年份至少都在五百年以上，且因生长环境特殊、照料得法，已然孕育出一丝微弱的灵性，不再是死物。假以时日，若得更大机缘，甚至可能蜕变为低阶精怪。

韩元昊小心地为它们松土、引流灵泉浇灌，并未过度打扰。这些灵药是自丹上人数百年心血所系，更是未来可能炼制高阶丹药的珍贵材料，必须妥善照料。

处理完药圃诸事，日头已然偏西。韩元昊这才下山，回到岛西石屋。

石屋一切如旧，简单，冷清。但与初来时的心境已然不同。如今，这座岛屿，至少在名义和实质上，暂时由他接管了。

他没有急于翻阅那些海量的玉简，而是先取出聚灵阵盘，在石屋静室内布置起来。

依照阵盘附带的简要说明，他在静室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将阵盘置于正中。随后在八个角的凹槽内，各嵌入一块下品灵石。最后，向阵盘核心处那块中品灵石注入一道启动灵力。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阵盘上刻画的符文逐一亮起，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两丈的淡金色光晕，笼罩了静室大半空间。光晕范围内，灵气浓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开始提升！原本稀薄如雾的灵气，渐渐变得浓郁，虽仍远不及大宗门的灵脉福地，但比起之前，已然提升了数倍有余！

韩元昊身处光晕之中，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周身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自动吸纳着精纯的灵气。这聚灵效果，足以支撑他日常修炼与疗伤，甚至进行不太复杂的炼丹、制符等作业。

“有此阵盘相助，恢复与修炼的效率将大增。”韩元昊心中满意。他调整阵盘输出，将聚灵范围略微收缩，强度维持在适中水平，既能满足需求，又不至于过度消耗灵石或引发太大动静。

布置好修炼环境，他这才在阵盘边缘的蒲团上坐下，取出了自丹上人留下的那枚储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