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渐起(2/2)
我缓缓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但多了一丝“恢复”后的、努力支撑的平稳:“太医请进。”
门被推开。王太医迈步而入,依旧是那身石青色棉袍,玄色比甲,提着半旧药箱。他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稍长了些。随即,他扫了一眼屋内,炭火,药气,矮几上尚未收走的空药碗,以及我靠着软枕、半坐的姿态。
“千户可自行坐起了?”他在锦凳上坐下,放下药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勉强……可倚靠片刻,仍是无力。”我低声道,伸出右手。手指依旧苍白消瘦,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王太医三指搭脉。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垂目,而是抬眼看着我,那平静的目光下,仿佛有极精密的尺在丈量。诊脉的时间不长,他很快收回手,示意我躺平,检查伤处。
肋下,左肩,绷带解开,露出愈合中的伤口。他仔细查看,按压,询问痛感。我一一据实回答,痛就是痛,痒就是痒,不再强撑。最后,是右腿。绷带解开,膝弯后那处结痂的创口暴露出来。痂皮厚实,颜色转为深褐,周围肿胀已消去大半,只余下淡淡的青紫色。他轻轻按压周围皮肉,又用银针极轻地拨弄痂皮边缘。
“嗯,毒已尽去,愈合尚可。然此处经络受损较重,日后恐有阴雨酸痛之患,需慢慢将养。”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依旧利落。“外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即可。内损……”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脉象渐趋平稳,气血始生,然根基大损,非百日之功,难以尽复。汤药需再服十日,之后可视情形,改用丸剂,长期调理。”
他提笔,开了一张新的方子,药材更为平和,以固本培元为主,辅以些许健脾胃、助药力吸收之品。写罢,他将方子递给我。
“按此方抓药,文火慢煎,早晚各一。十日后,若恢复顺遂,可略进些温补食材,如鸡汤、鱼汤,但需清淡,不可油腻。活动……可于榻上缓缓屈伸四肢,绝不可下地,不可久坐。”他语气严肃,“千户,病去如抽丝,尤其你这般重伤损及根本,最忌操之过急。一丝不慎,前功尽弃。切记,切记。”
“杜某明白,定遵医嘱。”我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叠好,握在手中。
王太医不再多言,开始收拾药箱。他将用过的物品一一归位,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就在他合上药箱盖子,准备起身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我枕边——那里,露出蓝色布袋的一角。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若非我一直凝神关注,几乎无法察觉。随即,他神色如常地提起药箱,微微颔首:“千户好生将养。十日后,老夫再来。”
“恭送太医。”我挣扎着想欠身,牵动伤处,闷哼一声。
王太医已转身,迈步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在走到门边,伸手推门时,背对着我,用那平淡无波、却清晰可闻的声音,缓缓道:
“闻说南京近日,报恩塔左近,香火颇盛,善信云集,倒是……一番热闹景象。然人众之处,易生事端,往来还需……仔细些。”
话音落下,门已被推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他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久久不息。
报恩塔……南京报恩寺琉璃塔?天下闻名。香火盛,善信云集……是暗示?是地点?塔纹玉饰……“报”字……“报恩塔左近”!
他果然看到了那个布袋!他最后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他在告诉我,玉饰上的“塔”和“报”,指的是南京的报恩塔!香火盛,人众,是提示那里人多眼杂,但也是消息易于传播混杂之地。“易生事端,往来还需仔细”,是警告,也是提醒——那里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有机会,去的人(阿六?)要小心。
这是迄今为止,王太医给出的,最明确、最具体的指示!南京,报恩塔。阿六若到南京,若想联系,或传递消息,那里可能是一个地点,一个接头处,或者,至少是一个需要关注、可以获取信息的地方。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撞得伤口隐隐作痛。我缓缓靠回软枕,闭上眼,将那枚紧紧攥在掌心的、冰凉的玉饰,贴在胸口。
南京……报恩塔……
阿六,你听到了吗?你若到了南京,若还活着,若还想找到那条生路……就去那里看看。
窗外的天光,渐渐转为昏黄的暮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晚钟声,悠长,沉郁,一声声,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也敲在我渐渐清晰、却依旧冰冷沉重的心头。
好转,是开始了。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这枚玉饰,这句暗语,是引路的灯,也可能是……催命的符。
我缓缓握紧了拳头,尽管那力道依旧微弱。
无论如何,灯,已经亮了。下一步,该试着,往前挪一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