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名讳有毒(2/2)
“哦?从未提起?”赵文奎放下卷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可有人看见,他捡到头发后,神情恍惚,当夜你家灶火莫名熄灭三次。这又作何解释?”
“那是……那是风大,当家的累了,没看好火……”李氏(江眠)的“表演”带着底层妇人真实的恐惧和笨拙的辩解。
“风大?”赵文奎笑了,那笑容冰冷,“李氏,本吏再问你,你娘家姓甚?生辰八字是多少?”
问题跳跃而突兀。江眠心中警铃大作!名字!生辰八字!这是“叫魂”恐慌中最关键的信息要素!一旦在这“回放”中被坐实,她的这个“身份”很可能就被彻底卷入叙事,成为恐慌的一部分,甚至被“锚定”!
她不能如实回答“江眠”的信息,那会直接暴露。但完全沉默或胡编,也可能触发“抗拒审讯”的规则,引来更直接的压迫。
电光石火间,江眠决定冒险。她将意识中关于“李氏”这个身份的模糊信息(来自泥塑“皮”的残留)提取出来,混杂进一丝自身灵魂中那种“误差”的、不协调的波动,颤声答道:“民妇……民妇娘家姓王……生辰……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腊月里生的……”
她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且带着一种底层民众常见的记忆模糊感。同时,她左眼深处薪火微微跳动,将一丝极难察觉的、针对“身份认定”规则的干扰波纹,随着话音悄然扩散出去。
赵文奎盯着她,那双鹰眼里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光闪过(系统在分析这个应答)。片刻,他移开目光,没有深究,转而逼问另一个跪着的老人。
江眠暂时松了口气,但心弦绷得更紧。她意识到,在这个“回放”里,赵文奎不仅仅是历史人物,他更是演算庭模拟“规则工具化”和“恶意扩散”的一个“高智能程序”。他的每一句问话,都可能是在测试“恐慌模因”在不同个体身上的应激反应,同时也可能是在搜寻“漏洞”或“异常”。
接下来的时间,江眠以“李氏”的身份,被迫旁观(偶尔被询问)了一场精心编织的构陷。赵文奎如何利用含糊的证词、牵强的联想、对“叫魂”禁忌的无限扩大解释,将一个个普通百姓打为“妖人”,逼取口供,再顺藤摸瓜,牵连更多。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堂上蔓延,每个人都竭力自保,不惜攀咬他人。而赵文奎则如同冷静的蜘蛛,坐在网中央,享受着权力肆意摆布他人命运的“快意”,这种“快意”也是他恐惧结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恐惧失去这种操控感。
江眠默默观察,记录。她看到系统(通过赵文奎)如何精细地模拟人性的弱点,如何利用人们对“无名”力量的恐惧和对“规则”的盲从。她也看到,在那些被诬陷者绝望的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与这个时代背景不符的疑惑或空白——那是演算庭模拟无法完全覆盖的“个体性残余”,或许是漏洞所在?
但她没有轻易行动。她在等待,等待这个“回放”的关键节点,等待赵文奎恐惧达到顶峰的时刻——他被反噬的时刻。
机会终于来了。
场景切换。昏暗的牢房,潮湿恶臭。赵文奎自己成了囚徒,官服被扒下,只穿着肮脏的里衣,蜷缩在角落。他的脸上不再是掌控一切的阴冷,而是布满了惊惶、不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狱卒在外大声宣读对他的指控,罪名竟然也是“交通妖人,施行叫魂厌胜之术”。证据?几封他与其他官员往来的、含有隐晦措辞的普通书信,被曲解附会;一个曾被他构陷的犯人家属的“揭发”;还有最重要的——一份没有署名、但笔迹被“认出”与他有关的、写着某个小官吏生辰八字的符纸残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恐慌的齿轮碾回来了。
“不……不是我……那是诬陷!是有人害我!”赵文奎扒着牢门嘶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他试图运用自己熟悉的规则为自己辩护,但发现规则的解释权已经不在他手中。那些他曾经用来罗织罪名的模糊地带、牵强联系,此刻被完美地运用到了他自己身上。
江眠(此刻的视角似乎是漂浮的,如同幽灵)冷冷地看着。这就是系统模拟的“反噬”,是“规则失控”和“恶意回旋镖”的经典案例。赵文奎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不仅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对他所信奉、所玩弄的那套“规则”本身的恐惧,因为那规则可以随时调转枪口,将他吞噬。
就是现在!
当赵文奎精神最脆弱、对“规则”产生根本性质疑的瞬间,江眠动了!她不再隐藏,将左眼薪火的力量,连同从“九尸迎傩”中获得的、对系统观测干扰的经验,以及自身灵魂中那份对一切“既定规则”的疯狂悖逆,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尖锐的“意念锥”!
她的目标,不是赵文奎这个模拟人格,而是支撑这个“恐惧结”回放、并在此刻高度活跃以模拟“反噬逻辑”的——底层数据规则框架!她要趁着系统全神贯注演绎“反噬”精密逻辑的关头,强行侵入,寻找其逻辑链中最紧绷、最可能出现“过载”或“矛盾”的那一环!
“嗤——!”
无声的碰撞在数据层面炸开!江眠的“意念锥”狠狠刺入了翻滚的恐惧画面深处!她“看”到了无数淡金色的、代表“构陷逻辑”、“恐慌扩散算法”、“权力异化模型”的数据流在疯狂运转、交叉验证!她也看到了,在模拟赵文奎“恐惧巅峰”和“规则信仰崩塌”的节点,几条关键的逻辑线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为了追求“戏剧性”和“研究价值”而人为加强的“共振”!
就是这里!
江眠将薪火中那份“错误”与“不合逻辑”的本质,如同病毒般注入那人为加强的“共振点”!
轰!!!
整个“赵胥吏恐惧结”的巨纸剧烈震动!表面流淌的画面瞬间扭曲、破碎!赵文奎在牢中绝望嘶吼的脸庞碎裂成无数数据残片!淡金色的观测符文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核心案例逻辑框架遭到未知概念污染!”
“污染类型:逻辑悖论注入!”
“案例稳定性下降……关联模因扩散模型出现预测外扰动……”
“紧急隔离……修复程序启动……”
系统的提示音在江眠意识边缘尖锐响起。巨大的排斥力从巨纸深处传来,要将她这个“病毒”强行弹出去!
但江眠在抛出“病毒”的瞬间,并没有立刻撤离,而是借着巨纸内部规则紊乱、观测暂时失焦的刹那,做了一件更隐秘的事情——她将自己的一缕意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附着在了一段正在试图“修复”受损逻辑、但明显有些“慌乱”(相对于系统的绝对理性而言)的数据流上。
这段数据流,不属于“赵胥吏”案例本身,而是演算庭用于维护整个“民俗异常数据库”节点稳定性的“通用修复协议”的一部分!她要在系统的“修复机制”内部,留下一个极其微小、暂时休眠的“后门”!
做完这一切,她才任由那股巨大的排斥力将自己从破碎翻腾的巨纸中狠狠抛出!
砰!
江眠的意识体(覆盖着李氏的“皮”)重重摔回纸海边缘的“实地”,数据构成的躯体一阵明灭不定,左眼的薪火暗淡了许多,传来阵阵虚弱的灼痛。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且对意识核心造成了冲击。
“精彩。”拾遗客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依旧温和,但江眠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是真正感到“有趣”时的细微波动。
他伸手,轻轻拂去江眠肩头几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正在缓缓燃烧(数据层面的燃烧)的纸灰。“逻辑悖论污染……你直接攻击了案例的‘叙事根基’。这比单纯干扰观测狠得多。演算庭要修复这个‘恐惧结’,得花费不少算力了。”
江眠挣扎着站起,脸色苍白(数据体的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疲惫、精神亢奋和更深疯狂的光芒。她成功了,不仅找到了“漏洞”并加以利用,甚至还在系统的修复机制上做了手脚。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观察够了吗?”她看向拾遗客,声音沙哑。
拾遗客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边缘焦黑、似乎是从某个更大纸张上撕裂下来的碎片。碎片上,用极其工整、却透着冰冷气息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观察记录更新:变量e-737,在‘叫魂-赵胥吏节点’展现出对‘规则逻辑底层’的针对性污染能力,并疑似尝试接触通用维护协议。威胁等级上调。建议引导至更高压力区,或启动‘限制性收容’评估。】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不断变幻的淡金色符文,显然是演算庭的内部指令流。
拾遗客将碎片递给江眠:“刚‘捡’到的。看来,你对它们的‘重要性’,又提升了。”
江眠接过碎片,看着上面冰冷的评估,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疯狂。压力测试?限制性收容?来吧。
她将碎片捏碎,任由它化为光点消散。然后,她再次握紧依旧滚烫、但似乎与她联系更紧密了一分的青铜钥匙,看向拾遗客:
“下一个‘建议’我去哪?”
拾遗客望向纸海更深处,那里,黑暗更加浓郁,隐隐有锁链拖曳和沉重叹息的声音传来。
“它们似乎认为,该让你体验一下,真正‘无名’的,被所有规则遗弃和镇压的滋味了。”他轻声说,“前面,是‘镇邪塔’区。关押的,大多是历史上被判定为‘极度危险’、‘无法理解’或‘必须彻底抹除存在痕迹’的异常个体或事件概念残留。那里没有‘故事’,只有‘囚禁’本身。”
他转头看江眠,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燃烧的左眼和苍白却疯狂的脸。
“你敢去吗?那里,可能连‘漏洞’都没有,只有绝对的‘禁锢’。”
江眠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灰暗纸海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惨淡而决绝。
“没有漏洞?”她低声重复,左眼薪火猛地窜高了一瞬,“那就……烧出一个来。”
她迈步,走向更深沉的黑暗。拾遗客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也无声地跟了上去,如同一个忠实的、却不知最终会记录下何种结局的观察者。
纸海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只有那被江眠污染过的“赵胥吏恐惧结”,仍在微微震颤,内部修复程序与逻辑悖论进行着无声的激烈厮杀。
而在这片数据深渊的至高处,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冰冷的指令再次流淌:
【批准。引导变量e-737至‘深层禁绝区-镇邪塔’。激活塔内‘旧日残响’协议。观察其在绝对禁锢环境下的适应性、破坏性及与‘古老种子’的互动。】
【同时,指令‘拾遗客’:在安全距离内,持续观察记录。重点记录其情绪崩溃临界点及‘种子’激活征兆。】
新的牢笼,已经打开。而走入其中的江眠,手中紧握的,究竟是打开生路的钥匙,还是点燃毁灭的火种?或许,连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