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渊底遗民(2/2)
他们大多沉默,各自从事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活动:有的对着墙壁上的刻痕发呆;有的在小心翼翼地收集发光苔藓;有的则围着一小堆闪烁着微光的“碎屑”,进行着以物易物的无声交易;还有几个聚在角落,用某种尖锐的骨片,在更坚硬的金属残片上刻划着复杂的、毫无意义的图案。
整个场景弥漫着一种极致的颓废、麻木与诡异的秩序感。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当下”和缓慢的腐朽。
江眠的出现,引起了一些遗民的注意。几道麻木、空洞、或带着一丝警惕的目光投向她。但很快,大多数目光又移开了,似乎对她这个“新来的、比较完整的残渣”兴趣有限。
她迟疑了一下,走进废墟。脚下的“地面”是厚厚的、混杂了各种碎屑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更加复杂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她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巷道”慢慢前行,观察着两旁。一些棚屋里有“人”蜷缩着,一些空着,里面只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破烂。
走了没多久,在一个稍微开阔点的、由几根倾斜立柱支撑的“小广场”上,她看到了一个相对“特别”的遗民。
那是一个老者的轮廓。他坐在一个用破碎金属板垫高的“座位”上,身上裹着一件由无数种不同质地、颜色的破布条缝合而成的“袍子”,几乎遮住了全身。他的脸隐藏在袍子的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和几缕灰白色的、打着结的胡须。他面前摆着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上放着几样小东西: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碎片(与萧寒那块不同,更加浑浊)、一小撮闪烁磷光的灰尘、还有几个刻着怪异符号的金属小片。
他似乎是……一个“交易者”或“信息收集者”?
江眠注意到,偶尔有遗民会走到他面前,放下一点东西(一片发光的苔藓、一块奇特的碎骨、一小团凝固的阴影),然后指向石板上的某样东西,或者对着老者低声说几句含糊的话。老者则会微微点头或摇头,有时会从袍子下伸出干枯得如同鸟爪的手,完成交换。
她犹豫片刻,走了过去。她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除了……一点观察和疑问。
老者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兜帽微微抬起,阴影中,两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般的红光,隐约闪烁了一下。
“新来的。”老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晰,虽然干涩沙哑,但咬字清楚,与周围大多数遗民含混的呓语截然不同,“身上……有新鲜‘渊胃’的腥气,还有一点点……没烧干净的‘火’味儿。运气不错,还是倒霉透了?”
江眠心中一凛。这个老者不简单,能察觉到她薪火的残留。
“不知道。”她模仿着遗民们那种麻木的语调,谨慎地回答,“掉下来,没散,就……这样了。”
“呵呵……”老者发出几声干笑,“掉下来的,十个有九个半直接成了‘底泥’。能聚成形的,多少有点‘特别’。说吧,想要什么?信息?还是……‘止痛’?”他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石板上那撮磷光灰尘。
江眠看向那撮灰尘。“止痛?”
“遗忘之尘。”老者缓缓道,“掺一点点在拼身体的‘料’里,能让你……少听到些‘回响’里的哭喊,少感觉到点‘废料’里的不甘。在这里,清醒是种折磨。很多遗民,最后都求着要这个。”
原来如此。用这种“毒品”来麻痹意识,对抗永无止境的痛苦低语和存在虚无。
“我……想知道这里的事。”江眠说,“规矩。怎么活。还有……‘上面’。”
老者兜帽下的红光微微闪烁:“规矩?活着就是规矩。别惹‘大家伙’,别靠近‘吞噬区’,别在‘起风’的时候乱跑。至于怎么活……收集‘光苔’,挖掘‘旧料’,或者……像那边几个一样,”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用骨片刻划图案的遗民,“搞点‘艺术’,骗骗自己,时间过得快些。”
“大家伙?吞噬区?起风?”
“‘大家伙’是那些还没死透的‘世界残骸’里,偶尔会醒一下的‘执念’或‘规则残余’,不好惹。‘吞噬区’是基底上的一些‘洞’,掉进去的东西,再也没见过。‘起风’……是‘上面’有时候调整系统,‘废料场’底层规则会短暂紊乱,信息乱流像风一样刮过,脆弱的会被吹散。”
老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至于‘上面’……知道多了,没好处。只会让你更痛苦。在这里,忘记‘上面’,才能活得久一点。”
但江眠需要知道。她沉默了片刻,从自己粗糙的躯壳手臂上,小心地掰下了一小块灰白色的材质。这举动带来一阵细微的、源自材质本身的痛苦颤动。她将这块“身体碎屑”放在老者的黑石板上。
“这个……换一点‘上面’的事。最近的。”
老者看着那块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微弱混乱波动的“身体碎屑”,兜帽下的红光似乎亮了一丝。“新鲜的‘残渣躯壳’碎片……还有点研究价值。”他伸出鸟爪般的手,捏起那块碎屑,凑到兜帽前似乎闻了闻,然后收进袍子。
“最近‘上面’……不太平。”老者沙哑地说,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到,“‘渊胃’区域出了大乱子,一个‘消化池’炸了,连带着好几个‘次级节点’瘫痪。‘清洁工’(他指演算庭的修复程序)忙了好一阵。据说……跑掉了一个‘高危记忆载体’,还有……一个‘特殊变量’可能没死透,信号丢了。”
江眠心中剧震,但强行保持躯壳的静止。
“为什么……会乱?”
“谁知道。”老者摇头,“有传言说,是‘钥匙’出了问题。不是我们这里捡到的这些破烂‘废钥匙’,而是……真正的‘镇钥’或者‘门钥’。还有的说,是‘下面’的老东西……又开始不安分了。”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脚下更深的黑暗。
“‘下面’……是什么?”
老者的红光骤然黯淡了许多,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敬畏和恐惧:“那一位……我们叫‘渊忆’。真正的‘原初’,比所有‘废料’都古老。它很少‘动’,但每次有点动静……‘上面’总会出点事。这次‘渊胃’的乱子,就有遗民说,感觉到了‘那位’的‘注视’。”
果然,渊忆的存在,对这些资深遗民来说,并非秘密。而且,它似乎与“上面”的动荡存在某种关联。
“那位……想做什么?”
“谁知道?”老者再次重复,语气飘忽,“也许只是翻个身,也许……是在等待什么。我们这些‘遗民’,不过是夹在‘上面’的垃圾桶和‘下面’的基石裂缝里的灰尘。知道得太多,除了徒增烦恼,还能怎样?”
他似乎不愿再多说关于渊忆的事情,转而道:“如果你真想活得明白点,可以去找‘编纪者’。他住在‘旧书馆’残骸那边。”老者指向废墟更深处一个方向,“他喜欢收集‘故事’,研究‘废料’里的‘历史碎片’。他可能……知道些更古怪的‘真实’。”
编纪者?旧书馆残骸?
江眠记下了这个信息。“谢谢。”
老者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仿佛与他的石板和那些小物件融为了一体。
江眠转身,离开这个小“广场”,朝着老者所指的方向走去。沿途,她看到更多麻木、怪异、却又在绝望中维系着某种诡异生存姿态的遗民。这里没有温情,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与缓慢的消亡。但不知为何,这片极致的废土与遗忘之地,却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或许……我本来就该属于这里?)
(和这些‘错误’、‘冗余’、‘无价值’的‘废料’一起……慢慢风化?)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冷,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平静。
就在她即将走到废墟深处,隐约看到一片更加高大、似乎是某种建筑内部结构的残骸轮廓时——
整个“遗落层”,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脚下基底的震动,而是来自上方那无尽的黑暗虚空!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极高的地方,狠狠撞击或者撕裂了什么!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绝对秩序的威压,如同天塌般,自上而下,缓缓渗透下来!
废墟中所有的遗民,无论之前在做什么,此刻全都僵住了!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存在!
连江眠这具粗糙的躯壳,都感到构成身体的“废料”在本能地颤抖、收缩!
老者的惊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净化’……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