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骨墟寻瞳(1/2)

“拾骨莫拾圆,遇方需绕行;髓中有窃语,闻之莫应声;拼合忌成人,成人魂自醒。”

陶俑沉重的脚步声在“思忆回廊”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踏起细微的、闪着银光的尘埃。江眠靠在暗银色的蜂窝状墙壁上,透过陶土眼窝的缝隙,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阿弃的少年。

他大约十五六岁,瘦得肋骨根根可见,亚麻色的头发沾满污垢打着结,碧绿的眼睛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大——太大了,大得有些不合比例。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痛苦与哀求,还有一丝江眠熟悉的、渊层居民特有的那种机警与算计,尽管他试图用少年的稚气掩盖。

“骨冢分三层。”阿弃的声音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最外层是‘油污滩’,那些黑油会动,会凝成触须,我被划伤就是在那儿……中层是‘百骸林’,骨头堆成林子,有些骨头会‘醒’,但大多是零散的,好拿……最深处,他们叫‘髓心洞’,没人敢进去,听说进去的都没出来。”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上的孔洞,指尖染上一层暗银色粉末。

“你怎么知道这些?”江眠用意念问道,陶俑的手指在背后悄悄捏住了一小撮显迹粉。

阿弃的睫毛颤了颤:“我……我来这儿三个月了。最开始躲在一个废弃的‘观测塔’残骸里,偷听那些拾荒者说话。他们有时候喝多了——如果那种发光的黏液算酒的话——会吹嘘自己去过哪儿,见过什么。”

三个月。一个人类少年,在渊层存活三个月。

江眠左胸的火星微微发热,传递来一种模糊的警觉。这少年身上的能量波动太弱了,弱得不正常。就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

“你要找的‘噬污骨’,”她转换话题,“长什么样?”

“灰白色,表面有蜂窝状小孔,摸上去温热。”阿弃立刻回答,语速快了些,“通常长在油污滩和百骸林交界处,那些骨头半浸在黑油里的地方。它们以污油为食,所以粉末能解毒。”

描述很详细,详细得像背诵条目。

江眠从陶俑腰间的凹陷里取出那截暗金色脊椎骨的一小片碎屑——她在坡地时故意掰下来的。她把碎屑举到阿弃面前:“见过这种骨头吗?”

阿弃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江眠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是……恐惧?还有一丝贪婪?

“没、没见过。”阿弃移开视线,“颜色很特别……你在哪儿找到的?”

“沉眠巨像脚下。”江眠收起碎屑,用意念轻描淡写地说,“一个陷阱里。”

阿弃的喉结动了动。他没再追问,转而说:“如果你要去骨冢,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可以绕过油污滩最危险的部分,直接到百骸林边缘。作为带路的报酬……你找到噬污骨后分我一点,行吗?”

他的语气谦卑,眼神却飘向江眠背后的包裹——那里装着完整的暗金脊椎骨。

江眠沉默了片刻。她在权衡。带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可疑的陌生人,进入危险区域,无疑是愚蠢的。但另一方面,她对骨冢的了解确实有限,阿弃的信息或许能让她避开最致命的陷阱。而且……

她需要观察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太巧合了。拍卖场的风波刚过去,她就遇到了一个急需帮助的、知道骨冢情报的“幸存者”?

“带路。”江眠最终用意念说,“但如果你有任何异常举动——”陶俑的手抬起,左胸处那点透明的火星透过陶土隐约亮了一瞬,“我会立刻杀了你。”

阿弃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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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思忆回廊”后,阿弃领着江眠穿过一片江眠从未到过的区域。这里建筑更加破败,残骸像是被某种巨力揉碎后又随意丢弃的玩具,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形成无数扭曲的缝隙和孔洞。光线极暗,只有零星的记忆光斑像鬼火般飘荡。

“这里是‘旧货栈区’,”阿弃压低声音说,他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腰,手始终按着腹部的伤口,“很久以前,有些商人在这里交易从上层坠落的‘物资’。后来发生了一次‘规则潮汐’,整个区域被冲刷了一遍,活下来的没几个。现在这里基本空了,但有一条捷径能通到骨冢背面。”

他在一堆锈蚀的金属框架前停下。框架后面是一个倾斜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深处漆黑,传来隐约的、类似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

“从这儿下去,走大概一刻钟,就能到百骸林东侧。”阿弃说,“那条路上油污怪少,但……有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回声。”阿弃的声音更低了,“不是记忆光斑那种温和的回声。是死在这里的商人和顾客的……执念碎片。它们有时候会‘重演’过去的片段,如果你被卷进去,可能会被当成交易对象,或者……货物。”

江眠透过裂缝往里看。黑暗深处,似乎有模糊的光影晃动,像是烛火,又像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她撒了一点显迹粉进去,粉末飘落时,照亮了裂缝内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抓痕,还有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你走过这条路?”她问阿弃。

“走过一次。”阿弃的喉结动了动,“为了躲一群发疯的‘巡骨傀’。那次我……我差点没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敢走?”

阿弃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因为比起油污怪,回声至少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它们只是……想完成未尽的交易。如果你懂得怎么应对,还能从它们那儿换到点有用的信息。”

他说“换”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

江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率先弯腰钻进裂缝。陶俑身躯在狭窄空间里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碎屑簌簌落下。

“跟紧。”她的意念传来。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深,且逐渐向下倾斜。墙壁上的抓痕越来越多,有些还很新鲜。阿弃跟在后面,他的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混合着某种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三箱纯净记忆结晶……换你那批渊铁矿……”

“……这具身体还能用三十年……价格不能再低了……”

“……契约……签了契约就不能反悔……”

断断续续的片段,男女老幼的声音混杂,带着强烈的焦虑、贪婪和绝望。江眠左胸的火星微微跳动,将这些杂音过滤、驱散。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弃,少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

“别听它们。”阿弃嘶声说,“听了就会被缠上。”

“你怎么知道?”江眠问。

“我祖父教过。”阿弃快速回答,“他是……他是个民俗学者。研究各地巫傩仪式和禁忌。他说执念如傩戏里的恶鬼,你回应它,它就上了你的身。”

民俗学者。傩戏。

江眠想起陶老棚屋里那些古籍,有几卷确实提到过旧时代某些地区的巫傩传统,认为面具和仪式能沟通生死、镇压邪祟。如果阿弃的祖父真是学者,那少年懂得辨识骨头和应对执念,倒说得通。

又前进了一段,裂缝忽然开阔,形成一个约莫房间大小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景象让江眠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光。

不是记忆光斑的冷光,而是温暖的、晃动的烛光。三支粗大的白色蜡烛插在倾倒的木箱上,烛火稳定得不正常。蜡烛围出一小片光晕,光晕里,有四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一起,正低声交谈。

他们的身影半透明,穿着旧时代的服饰——长衫、马褂、西式西装混杂。面容模糊不清,但动作生动:一人正用手指蘸着某种发光的液体,在虚空中书写;另一人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书册;第三人面前摊开一块布,上面摆放着几件物品的虚影;第四人则不断搓着手,显得焦躁不安。

“别过去。”阿弃拉住江眠的陶俑手臂,触感冰凉,“他们在‘复盘’最后一次交易。如果我们进入光晕范围,就会被拉进去顶替某个角色。”

“顶替了会怎样?”

“完成交易,或者……交易失败。”阿弃的声音发紧,“我上次看到一个人被拉进去,顶替了买家的位置。他必须用自己身上的一样东西,换卖家手里的一块‘规则稳定结晶’。他拿不出等值的东西,最后……最后他把自己的一段记忆抵押了。出来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是谁。”

江眠看着那四个虚影。书写的人似乎在拟订契约,捧书的人快速翻页仿佛在查证条款,展示物品的人不断调整布上物品的位置,搓手的人越来越焦急。

“他们在交易什么?”她问。

阿弃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卖家的布上……左边是一块‘冥骨’,中间是一瓶‘记忆精粹’,右边是……一颗眼球?”

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块摊开的布匹虚影上,右侧摆放着一颗栩栩如生的眼球模型,瞳孔处有一点暗金色,正微微转动。

暗金色。

和她那截脊椎骨的颜色一样。

“什么生物的眼球会是暗金色?”江眠用意念问,同时警惕地观察阿弃的反应。

阿弃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一种东西……叫‘谛视之瞳’。传说某些古老的存在,它们的眼睛能看穿规则本质,甚至窥见时间的碎片。这种眼睛死后不腐,会保持活性,瞳孔颜色就是暗金。”

“你祖父在哪儿看到的记载?”

“一本叫《傩渊异闻录》的手抄本,作者不详。里面记录了各种渊层和上层交界处出现的怪异现象和物品。”阿弃的语速平稳,但江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本书后来遗失了,在我家遭遇……变故的时候。”

变故。坠落。幸存。

故事很完整,但越完整,越可疑。

这时,石室中央的光晕忽然扩大了。

烛火猛地蹿高,四个虚影同时转向江眠和阿弃的方向。虽然他们没有五官,但江眠清晰地感觉到,四道“目光”锁定了他们。

“新客人……”书写者的虚影发出空洞的声音,“正好……契约需要见证人……”

“不!”阿弃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光晕如同活物般蔓延过来,瞬间吞没了他们。烛火在眼前炸开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汇成洪流,冲进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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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而是意识的沉降。无数画面、声音、气味碎片般涌来,又迅速褪去。她看见高耸的、有着飞檐斗拱的木质建筑(像旧时代中国的楼阁),看见人们戴着狰狞或慈祥的傩戏面具在街上游行,看见某个祠堂里供奉着一尊没有面孔的神像,神像手中托着一颗暗金色的眼球。

然后画面切换。

她变成了那个搓手的买家。焦虑、急切、恐惧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她。她急需那块冥骨,为了救一个人,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但卖家开出的价格太高——不仅要记忆精粹和规则结晶,还要一颗“活着的、自愿献出的眼睛”。

“我没有眼睛可以给你!”她听见自己(买家的意识)在尖叫,“我可以用别的换!寿命!运气!什么都行!”

卖家虚影(那个展示物品的人)缓缓摇头:“只要眼睛。谛视之瞳的后裔的眼睛。这是契约的要求。”

“我不知道什么谛视之瞳的后裔!”

“你知道。”卖家的声音冰冷,“你带来的那个少年,他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对吗?碧绿中带着一丝暗金纹路。他是混血,稀薄的血脉,但足够了。”

少年?

江眠猛地挣扎,试图从买家的意识中脱离。但契约的力量束缚着她,她不得不继续扮演这个角色,感受着买家内心撕裂般的痛苦——一边是想要拯救的人,一边是无辜的少年。

“不……我不能……”买家在挣扎。

“那就交易失败。”书写者虚影举起那份发光的契约,“根据条款,失败方将抵押自己最珍贵的一段记忆。”

最珍贵的记忆?

江眠感觉到买家的意识在颤抖,一段画面被迫浮出表层:一个雨夜,狭窄的巷子,少年浑身湿透地蜷缩在角落,碧绿的眼睛抬起,看着她,说:“姐姐,我冷。”

然后是她蹲下身,把外衣披在少年身上,说:“跟我回家。”

这段记忆被无形之力从买家意识中剥离,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飘向卖家。买家发出无声的哀嚎,她能感觉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永远消失了。

但交易还在继续。

因为记忆只是抵押品,不是付款。如果最终无法完成交易,抵押品将被没收,而买家还要承受契约反噬。

“你还有时间。”卖家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三天。带少年来,或者……找到另一颗符合条件的眼睛。”

光晕开始收缩。

江眠拼命挣扎,左胸的火星猛然爆发出混乱的力量,冲击着契约的束缚。她的意识是“错误”的,是不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乱码,契约的力量对她的束缚出现了裂痕——

“破!”

她用尽全部意念,将火星的能量炸开。

白光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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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踉跄着后退,陶俑身躯撞在裂缝墙壁上,发出闷响。她回到了石室边缘,烛光恢复正常大小,四个虚影又背对着他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阿弃倒在她脚边,昏迷不醒。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眼角渗出一滴血泪。

江眠蹲下,检查他的状况。呼吸微弱但平稳,腹部的伤口似乎没有恶化。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翻开他的左眼皮。

碧绿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下,靠近瞳孔的位置,确实有一圈极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谛视之瞳的后裔。

混血。

江眠放下手,沉默地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刚才在契约幻境里,买家的记忆片段中,那个雨夜的少年……也是碧绿眼睛。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她将阿弃扶起来,靠墙坐着,然后从他破烂的衣袋里,摸出了几样东西:一块干硬的、不知名的根茎(可能是食物),一小包用叶子裹着的骨粉(也许是他自己磨的噬污骨粉),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银色的徽章。

徽章已经锈蚀,但还能辨认出图案:一座高塔,塔顶有一只眼睛。

江眠见过这个图案。在陶老棚屋的某本古籍插图上,标注着“观测塔·旧纪元监察机构”。

阿弃说他在废弃的观测塔里躲了三个月。

但他没说,他可能本来就是观测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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