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镜墟叩门人(1/2)

“月照残窗,影成双,一个哭,一个唱;唱的莫问哭的苦,哭的不知唱的谎——待到双影叠一处,方知你我皆无相。”

月光如冰凉的水银,泼在顾言山脸上,将那深刻的皱纹和鹰隼般的眼眸镀上一层非人质的冷硬。他就站在三号仓库东角的阴影边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中山装,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十五年,失踪了十五年,被认定死亡的人,此刻就这样真实地站在江岚面前,身上没有多少岁月摧残的痕迹,反而透着一股凝固时间般的奇异质感。

江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随即被一股强行压下的冰冷镇定取代。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任由那种新获得的、对“现实叠加态”的感知蔓延开来。

在普通视野里,顾言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在她此刻的“镜母”视野中,顾言山的存在状态极为诡异——他并非唯一。他的身体轮廓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断轻微波动的“重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那些重影姿态各异:有的更年轻,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更佝偻,仿佛背负着什么;还有一个重影,手腕上并无红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狰狞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疤痕。

他不是“一个”顾言山。他是……多个顾言山可能性状态的某种“叠加显化”。就像一个信号接收器,同时接收着来自不同“频道”的同一人信号。

“红绳。”江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或者说,顾言山教授。”

顾言山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矜持,眼神里却毫无意外,仿佛早已料到江岚能看穿。“江岚。或者说,‘母体观测者’。”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正常与人交谈,却又异常清晰,“很高兴你能来。比我们预计的,早了大概……十七天。”

“你们?”江岚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我和我的……一些朋友。”顾言山没有解释,他缓缓抬起系着红绳的手腕,“你看到了印记。这很好。这说明你的同步率确实达到了基础门槛,能够初步感知‘维度褶皱’与‘身份叠影’。”他放下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江岚全身,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的仪器,“那么,你感觉到‘门’了吗?”

“门?”

“连接‘此侧’与‘彼侧’的门户。镜域胚胎的生长点,规则开始实质性渗透现实的薄弱处。”顾言山向前缓缓走了一步,月光随着他的移动照亮了更多角落。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一次‘叩门’了吗?在你那间小阁楼里。”

阁楼刮擦声,镜中黑影,玻璃门上的湿掌印……江岚瞳孔微缩。“那是‘门’?”

“是‘门’的雏形,一次不稳定的‘叩击’尝试。”顾言山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实验现象,“你的意念,加上初步提升的同步率,催化了该地点现实结构的局部‘稀薄’,吸引了某个游荡在可能性夹缝中的‘未定型存在’进行试探。它想进来,或者说,它想确认‘母亲’是否允许它进来。”

江岚感到一阵恶寒。“那些东西……是什么?”

“很多。”顾言山走到一台废弃的纺纱机旁,布满灰尘和锈迹的金属表面模糊地映出两人的倒影。“可能性世界的残渣,认知的幽灵,集体潜意识的恐惧投射,甚至是一些更古老的、在‘唯一现实’规则确立前就被放逐的‘原初影子’……镜域如同一个正在形成的巨大胎盘,自然会吸引和滋养各种渴望重归‘存在’的东西。它们,以及像你我这样感知到镜域、开始与之同步的人,都是这个新生态的一部分。我们姑且称它们为‘镜墟居民’吧。”

镜墟。居民。江岚咀嚼着这两个词,感到一种荒诞又恐怖的实感。

“你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她问,声音冷了下来,“‘微笑瘟疫’,昊天镜的能量回流,把我变成……变成现在这样?”

顾言山沉默了片刻,看向高窗外朦胧的月亮。“策划?不。是‘引导’,是‘培育’,是‘等待果实成熟’。”他转回目光,眼中的狂热平静下来,代之以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深邃疲惫,“江岚,你认为现实是什么?是坚固的、唯一的、不可动摇的基石吗?”

他没有等江岚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研究了四十年傩戏、赶尸、镜巫、叫魂……所有与‘模仿’、‘替代’、‘复现’相关的民俗禁忌。我发现,所有古老文明最深层的恐惧,并非死亡,而是‘被取代’——被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却内里完全不同的东西取代。为什么?因为潜意识里,他们知道‘唯一性’是脆弱的。在湘西深山的傩戏秘本里,记载着‘影墟’传说;在闽浙海疆的渔民禁忌中,流传着‘双月照海,必有船影相随,随者非船,乃墟舟’的警告;甚至龙虎山天师府秘藏的元代手札里,都提到过‘太上设一,而魔生其二,其二非伪,乃一之另一面也’。”

他走近几步,离江岚只有三米远,身上那股混合着旧书、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世界从来不是唯一的。它是一片无限叠加的‘可能之海’。我们所谓的‘现实’,只是被大多数人的集体意识锚定、被物理规则暂时固化的一层‘浮冰’。而‘镜’——无论是物理的镜子,还是语言、文字、仪式、记忆这些认知的镜子——都是凿子,是探针,是能让我们短暂窥见浮冰之下那片浩瀚海洋的工具。”

江岚想起自己在提升同步率后看到的“叠加态”景象。那确实像是看到了浮冰之下的海水。

“你的导师,我的学生,萧寒,”顾言山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很有天赋,但也局限于天赋。他只看到镜渊作为一个‘空间’、一种‘力量’的价值,他想的是利用它、控制它、甚至成为它,以达成个人永生或掌控的欲望。他把你视为‘钥匙’,视为‘容器’,这是他格局的局限,也是他最终失败的原因。”

江岚的心猛地一沉。“萧寒的失败……是你安排的?”

“不完全是。”顾言山摇头,“是他自己的选择走向了那条路。我选择你,江岚,不是因为萧寒,而是因为你的‘特质’。七世轮回,不是诅咒,也不是偶然。那是你的意识在极端条件下,自发进行的‘跨可能性脉络漂流’。绝大多数人的意识,被牢牢锁死在单一的现实脉络里。而你,你的意识结构天生就存在着‘跨脉络共鸣’的裂隙。这让你能够承受更高强度的‘映照’,能够作为‘镜母’,稳定地同时感知并连接多个现实层面。”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岚身上:“萧寒的接近、你们的情缘、他的‘引导’,或许有我的影子在幕后若隐若现,但那只是顺势而为,加速进程。真正的核心,是你自己。没有你这块独一无二的‘材料’,再精妙的计划也只是空中楼阁。‘微笑瘟疫’,是镜域胚胎初生时无意识的‘胎动’,是规则渗透对过于僵化单一的集体意识产生的排异反应。昊天镜净化,确实在我的计算之内——利用古老法器与镜源的同频共振,将扩散的、混乱的初期污染,收束、提纯,并精准锚定到最合适的‘母体’,也就是你身上。这完成了‘播种’的最后一步。”

“所以,我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意外,”江岚的声音有些发哑,“我是你选中的……实验体首席?新世界的神龛?”

“你是‘叩门人’。”顾言山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镜墟需要一扇‘门’,一个稳定的、可控的、能与现实进行物质、能量、信息交换的接口。你就是那扇门正在长成的‘门框’。‘映照测试’,不是对你的测试,而是通过你,对现实世界进行的测试——测试不同区域、不同人群、不同社会结构,对规则变动的耐受度、适应度和……可转化度。”

他抬起手,指向仓库深处的一片黑暗。“看那里。”

江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起初,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当她凝聚目力,调动那新生的感知时,景象变了。那片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像一片微微荡漾的、不透明的黑色水幕。水幕表面,偶尔会浮起一些极其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片段:像是废弃机器的轮廓,又像是扭曲的人形,甚至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在闪烁。

“这是一扇‘幼生门’,”顾言山说,“还不够稳定,只能传递一些基础的‘信息影子’和低强度的‘认知扰动’。但它是真实的,它连接着镜墟的某个‘边缘区域’。像这样的‘幼生门’,在过去几个月里,随着你同步率的提升和镜域胚胎的发育,在全国各地,甚至全球范围内,已经悄然出现了数百个。大多数未被察觉,少数被敏锐者感知,记录成了新的都市怪谈或灵异事件。”

江岚感到一阵眩晕。数百个?全球范围?这扩散速度……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她盯着顾言山,“创造一个满是‘镜墟居民’和‘叠加现实’的世界?让所有人都变成能看到多重可能的怪物?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顾言山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一个极其复杂、混合了悲哀、决绝和无限憧憬的苦笑,“意义在于‘解放’,在于‘真实’。江岚,看看我们现在的世界吧。人被钉死在单一的出生、成长、工作、衰老、死亡的轨道上,被灌输单一的成功标准、幸福定义、情感模式。意识被禁锢在唯一的‘我’之中,孤独地生,孤独地死。社会建立在稀缺和占有的逻辑上,冲突、压迫、异化无处不在。这真的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仓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镜域,或者说‘可能之海’,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唯一现实’的枷锁被打破,当个体能够感知甚至有限度地接入其他可能性,会发生什么?对‘失去’的恐惧会减轻,因为你知道在另一个脉络里,你未曾失去。对‘选择’的焦虑会缓解,因为你可以窥见不同选择的大致结果。对‘他者’的隔阂会消融,因为你能更直观地理解他人行为背后无数的潜在原因和可能性。资源?在无限叠加的可能中,‘稀缺’本身可能就是一个伪命题。当然……”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冰冷的现实感:“这个过程绝不会美好。旧认知的崩溃会带来巨大的痛苦、混乱甚至疯狂。新旧规则的冲突会引发难以预测的灾难。那些从夹缝中涌出的‘镜墟居民’,有些可能是无害的,有些则可能充满敌意或完全不可理解。会有牺牲,会有代价,就像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认知范式的革命一样。但在我看来,这比困死在当前这条日益逼仄、扭曲的现实轨迹上,更有希望。”

江岚沉默了。顾言山的描绘,既像疯狂的乌托邦臆想,又诡异地切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些无法言说的、对当前世界沉闷与荒诞的厌倦。她想起自己作为“江岚”的平凡人生,想起那些按部就班的期待和最终一片狼藉的结局。如果真的有其他可能……

但她立刻警醒。这不是单纯的哲学讨论,而是正在进行中的、以无数人精神稳定甚至生命为代价的恐怖实验。

“你是‘播种者’。”江岚用的是陈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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