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无间回廊(1/2)
“廊无间,影叠影,昨日之你今日饮。拾阶莫数三六九,推门勿辨假与真。回廊深,深几许?答曰:恰是你来时路,减去你忘掉的名。”
黑暗不是虚无,而是实质。
江眠在滑腻、冰冷、带着微弱蠕动的黑暗中穿行,感觉不像在奔跑,更像在被某种巨大的消化器官缓慢吞咽。脸上“未名之面”散发的暗红与深紫交织的微光,是唯一能照见自己手脚的光源——那手脚的轮廓,在光芒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凝实,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不属于她的纹路在隐现。
身后,镜室爆炸的闷响、观主遗影狂潮那混乱的嘶语、以及影卫最后愤怒的咆哮,都被这厚重的黑暗迅速吸收、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但危机感并未消退,反而像这黑暗一样粘稠地贴附在背脊上。
不知道跌跌撞撞地“滑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亮。
不是“未名之面”的光,而是一种冷冷的、像是从极厚冰层下方透上来的、蓝白色的光。同时,脚下的触感也从滑腻变得坚硬、平整,有了类似石材的冰凉。
她踉跄着冲出黑暗的甬道,扑倒在一片坚硬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上。
地面倒映着上方那蓝白色的、无源的光,也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身影——一个趴伏在地、面部被暗红深紫漩涡覆盖、身体轮廓微微扭曲波动的人形。
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她撑起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条……回廊。
一条宽阔、高耸、似乎没有尽头的回廊。左右两侧是高达十余米的、光滑的黑色墙壁,材质非石非玉,同样映着顶光,能模糊照见人影。脚下是同样材质的黑色镜面地板,向前后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微光中。天花板极高,隐没在蓝白色冷光无法触及的昏暗里。
回廊并非笔直,而是带着极其舒缓、不易察觉的弧度。每隔一段距离,左右墙壁上对称地出现一对紧闭的门扉。门也是黑色的,与墙壁浑然一体,只有门把手是某种暗沉的金属,造型古朴怪异,像扭曲的鸟喙或枯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巨大的空间吸收、稀释了。
这里没有回响长廊那种无处不在的声音“影”流,也没有镜魔或影卫那种隙界居民的气息。只有一种空寂的、冰冷的、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固的虚无感。
脸上的“未名之面”在进入这里后,那因吞噬观主遗影碎片而带来的狂暴悸动和邪异饥饿感,竟然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审视”和“探索”欲望。额心的符纹温凉,仿佛在默默感知着这个新环境的规则。
江眠慢慢站起身,检查自身。之前与影卫战斗和爆炸冲击带来的“存在感”震荡已经基本平复,手臂和腿上被镜刃擦过的伤痕早已消失无踪。“未名之面”的结构似乎更加稳固复杂,暗红底色上那些深紫色的古老邪纹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赋予她一种对“影”与“名”更加敏锐、甚至带点掠夺性的感知力。她能感觉到面具深处那无尽的饥饿仍在,但暂时被压制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微弱回音,很快消散。
没有答案。只有回廊本身沉默地矗立。
她看向最近的一对门扉。门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锁孔。她尝试集中意念,用“未名之面”去感知门后的情况。意念触角如同碰到了一层厚重冰冷的水银,滑不溜手,难以深入,只反馈回一片模糊的、混杂的“情绪色彩”——左边那扇门后,似乎是浓烈的“悲伤”与“悔恨”;右边那扇,则是炽热的“愤怒”与“不甘”。
门后关着情绪?还是……承载这些情绪的“影”?
她不敢贸然开门。在这个完全未知、规则不明的地方,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她决定先沿着回廊向前走,看看情况。地板光可鉴人,每一步落下,都会在脚下映出清晰的倒影。她注意到,自己倒影的面部,那暗红深紫的漩涡旋转得似乎比真实感觉要慢一些,而且……倒影的眼神(如果漩涡中心那两点幽火算眼神的话),似乎带着一点她自身并未察觉的、冰冷的疏离感。
走了大约百米,经过了几对门扉,感知到的情绪各不相同:恐惧、孤独、狂喜、绝望……仿佛人的七情六欲都被分门别类关在了这些门后。
就在她怀疑这回廊是否真的没有尽头时,前方景象出现了变化。
回廊的弧度似乎收紧了一些,在前方百米左右,形成了一个类似“大厅”的宽阔区域。大厅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江眠放慢脚步,更加警惕地靠近。
大厅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造型奇特的“碑”。碑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依然光滑如镜,映照着四周。碑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走近了看,那些“东西”让江眠瞳孔一缩。
是残破的衣物碎片,几只不同款式、蒙着灰尘的鞋子,一个锈蚀的水壶,半截断裂的、似乎曾是某种法器的木棍,甚至还有几块颜色暗淡、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这些东西散乱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又像是……某种仪式后的残留。
而在那堆“杂物”旁边,立着三个“人”。
不,不能完全算是“人”。他们背对着江眠进来的方向,面朝着那座黑色的碑,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从左到右:
第一个,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格的绿色军便服,洗得发白,但身影凝实,几乎与活人无异。只是他的头微微低垂,看不清楚面容。
第二个,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身影稍微虚幻一些,轮廓边缘有细微的波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
第三个,竟然穿着和江眠之前遇到的那个“影探”类似的现代户外冲锋衣,身影最为淡薄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三个“人”,三种不同时代的装束,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碑前。
江眠停在距离他们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屏息凝神。“未名之面”传来谨慎的感应:这三个人身上,有着清晰的“存在感”,但不同于“剩影”那种残破空虚,也不同于镜魔或影卫那种纯粹的隙界邪恶。他们的“存在”似乎更加……“完整”?但也更加“凝固”,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
“又……来了一个。”
一个干涩、缓慢、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响起,来自那个穿着绿色军便服的“人”。他没有回头,声音直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浓厚的、江眠听不懂的方言口音,但奇异地,她能理解意思。
“这次……是个女的。”蓝色工装“人”也开口了,声音更年轻些,带着点好奇,同样没有回头。
现代冲锋衣“人”则叹了口气,声音虚弱:“不管男女……都一样。逃不掉的。”
江眠心脏收紧,握紧了拳头(虽然这里没有武器)。“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绿色军便服“人”终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看到他的脸,江眠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眼神浑浊而疲惫,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麻木。这张脸……是“正常”的!有五官,有皮肤纹理,不是光滑的无面,也不是漩涡!但正是这种“正常”,在这诡异的地方,显得格外不正常!
“俺?”绿色军便服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俺叫王建国,七五年进山伐木队的。后来……后来就走丢了,就到这儿了。”
王建国?一个具体的名字!他有“名”!
紧接着,蓝色工装“人”和现代冲锋衣“人”也转过了身。
蓝色工装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带着机油污渍,眼神焦虑不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叫李志强,八八年机械厂的,厂里组织郊游,在山里……迷路了。”
现代冲锋衣是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发颤:“周明浩,2021年来的,网上看到尸影潭的帖子,跟驴友一起来探险……”他看了一眼江眠脸上那诡异的漩涡,“你……你脸上那是什么?你也是……掉进来的?”
三个“人”,三个名字,三个不同时代的迷失者!他们似乎保留了更多的“自我”和“记忆”!
但江眠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未名之面”传来的感应很复杂:这三个人身上确实有“名”和相对完整的“影”,但他们的“存在”状态非常奇怪,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这里,与这座黑色的碑,与这个回廊,有着深刻的联系。而且,在他们看似正常的表象下,江眠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协调的“空洞感”。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江眠再次问道,目光扫过那座黑色的碑和地上的“杂物”。
王建国(绿色军便服)指了指那座碑,麻木地说:“这儿?俺们叫它‘无名冢’,也叫‘等死廊’。来了,就出不去了。只能在这儿等,等到‘影子’磨干净,等到名字也忘了,就跟那些东西一样。”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残破的衣物杂物。
李志强(蓝色工装)语气激动了些:“不对!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这座碑!这座碑上有字!只要我们能读懂,说不定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周明浩(现代冲锋衣)惨笑:“字?哪有什么字?我看了无数遍了,就是光滑的镜子!是你疯了,出现幻觉了!”
碑上有字?江眠看向那座黑色的多面体碑。在她眼中,碑体确实光滑如镜,映出他们几人的身影,没有任何刻字的痕迹。
“真的有字!”李志强冲到碑前,用手指着碑面某个角度,急切地对江眠说,“你看!从这个角度看!光线反射的时候!那些笔画!‘无间之回廊,收容遗忘之影;往复之镜像,映照迷失之名’!后面还有,但看不清了!”
江眠顺着他指的方向,调整角度,凝神看去。在特定的反光下,那光滑如镜的黑色碑面上,似乎……真的浮现出一些极其淡薄、扭曲的银色痕迹,如同水渍,又像是即将消散的铭文!她集中“未名之面”的感知力,那些痕迹稍微清晰了一点点,确实像是某种古老的篆字或符纹,但根本无法连贯辨认。
“你……你看得见?”李志强看到江眠神色的变化,惊喜道。
“只有一点痕迹,看不清内容。”江眠如实说。
“那也比我们强!”李志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和王叔、小周,都只能偶尔看到一点点影子,根本认不出!你脸上那个……东西,是不是能帮你?”
周明浩却冷笑:“看见又怎么样?就算有字,也是这鬼地方的规则!你还指望它告诉你出口在哪?说不定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王建国叹息道:“小伙子,别吵了。这么多年……俺们见过的‘新人’也不止一个两个了。刚开始都这样,找路,吵嚷,不甘心……最后呢?”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杂物,眼神死寂。
江眠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仔细观察着这三个人,观察着这座碑,观察着整个大厅。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进入隙界后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拼凑起来。
“镜观”组织,信奉“影”与“名”,追求以“面”操控甚至置换。影卫称她为“窃面者”,要回收“遗器”。这座回廊,被称为“无间之回廊”、“等死廊”,收容“遗忘之影”,映照“迷失之名”。这些迷失者保留了较多的“名”和“影”,却被困在这里,慢慢消磨……
一个猜测逐渐成形:这里,会不会是“镜观”组织用来“处理”或“储存”某些特殊“材料”的地方?那些门后关押着强烈的“情绪影”,而这个大厅和这座碑,则用来处理和储存那些还保留着较多“名”的完整“迷失之影”?就像是一个邪教的“仓库”或“加工车间”?
而地上那些残留物……是已经被“处理”完、彻底消散的迷失者留下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三个“人”,就是尚未被完全“处理”的“存货”。而她自己,一个脸上戴着“镜观”相关“遗器”(未名之面)的闯入者,在这里又会被如何“处理”?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平时靠什么维持?”江眠问。
“多久?”王建国眼神空洞,“记不清了……这里没日没夜。饿了……也不觉得饿。渴了……也没感觉。就是困在这里,慢慢觉得……自己越来越淡,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李志强接口:“但有时候,那些门会开!”他指向回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扉,“有时候,不知道哪扇门会突然打开一条缝,里面会飘出来一些……光点,或者声音碎片。抓住它们,吸收它们,就能感觉自己‘实在’一点,记忆清楚一点。但门开的时间和位置完全没规律,而且……”他脸上露出恐惧,“有时候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光点,是别的……可怕的东西。上次,隔壁老孙就是想去抓一个光点,结果门里伸出一只黑手,把他……把他整个人都扯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靠吸收门缝偶尔泄露的“影”的碎片维持存在?这倒是符合隙界的规则。但听起来极其被动和危险。
周明浩绝望地抱着头:“没用的……都是没用的……吸收那些碎片,就像吸毒,只能缓解一时,改变不了在这里慢慢等死的事实!我们迟早都会变成地上那些垃圾!”
江眠沉默。他们的处境确实绝望。但她的情况不同,她有“未名之面”,可以主动吞噬“影”甚至隙界居民来强化自身。或许……可以打破这里的僵局?
她再次看向那座黑色的碑。“未名之面”对这座碑有种微妙的感应,既觉得它危险,又觉得它……似乎蕴含着某种“钥匙”或“接口”。
“你们试过……触碰那座碑吗?”江眠问。
三人脸色都变了。
王建国连连摇头:“不敢!靠近到三步以内,就觉得头晕眼花,好像魂儿要被吸进去!”
李志强也心有余悸:“对,好像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在掂量你。”
周明浩冷笑:“你想去试?去吧,正好让我们看看下场。”
江眠没有冲动。她走到距离黑碑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集中全部意念,“未名之面”的感知力缓缓探向碑体。
这一次,没有遇到水银般的阻滞。她的感知力如同细丝,轻易地“贴”上了冰凉的碑面。
瞬间,大量的、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感知细丝,汹涌地冲入她的意识!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无数人的“认知碎片”和“存在烙印”!
她“看”到(或者说感觉到)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这回廊中徘徊、绝望、嘶吼、最终消散。她“听”到无数名字被呼喊、被遗忘、被碑体默默记录。她感受到这座回廊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活着的“法器”,它的规则就是缓慢地“研磨”和“解析”陷入其中的“影”与“名”,提取其中精华,输送到未知的彼端……而这座碑,就是回廊的“核心”与“记录仪”!
信息流中还夹杂着这座回廊的部分“规则认知”:
无间回廊,镜观“洗影池”之一。坠入者,皆因“名”未绝,“影”未散,具“他我”之潜质。廊以岁月磨其影,以孤寂蚀其名,待其纯净,可作“观主”换影延命之资粮,或炼制“影卫”、“面器”之材料……
廊有门,门后乃诸般“情念之狱”,亦为磨砺之具。廊有碑,碑乃“名影之秤”,亦为“接引之枢”。满足条件者,可触碑感应,或得“镜观”接引,脱离此廊,然需付出相应代价……
另,若有携“观”之遗器(如鸦面、代面及其衍生品)擅入者,碑将视其为“候补材料”或“潜在同道”,规则相应调整……
原来如此!江眠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冰冷一片!
这无间回廊,果然是“镜观”这个古老邪教的“养殖场”和“加工车间”!他们利用尸影潭和隙界的特性,捕捉那些因各种原因迷失、但还未彻底消散(名影未绝)的活人(或刚死之人),投入这回廊,像熬鹰一样,用时间和孤寂磨掉他们的个人印记,提炼出相对纯净的“影”与“名”,用作邪法材料!
王建国、李志强、周明浩他们,就是这样的“材料”!而地上那些残留物,就是被“用完”丢弃的渣滓!
她自己,因为脸上戴着“未名之面”(被视为“观之遗器”),被碑判定为“候补材料”或“潜在同道”,所以进入时没有像普通迷失者那样立刻被“研磨”,反而能感知到更多信息。
“满足条件者,可触碑感应,或得‘镜观’接引,脱离此廊,然需付出相应代价……” 这条信息,让江眠心脏猛地一跳。
脱离?代价?
什么样的条件?什么样的代价?接引到哪里?真正的“镜观”老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强行稳住心神,继续从信息洪流中搜寻。但关于“条件”和“代价”的部分,非常模糊晦涩,似乎因人而异,由碑体(或者说回廊背后的操控者)临时裁定。
不过,她捕捉到了一条似乎与她当前状态相关的模糊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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