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皮影渡(1/2)
“七窍开,鬼神胎,皮影线牵魂自来。
莫看幕后谁人站,且瞧灯下影徘徊。
缝隙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像是整个世界被掐断了喉咙。
江眠的“种子”——此刻更像一块布满裂痕、勉强维持形状的焦黑陶片——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这片区域特有的、粘稠如胶质的“寂静”吞噬了。她内部那点微弱的“初火”火星,在剧烈震荡后艰难地稳住,三色纠缠的光更加黯淡,尤其是象征“净念”的银白,几乎熄灭,被暗红与深紫的“混沌”压制着,只余一丝顽强到偏执的微光,如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她“躺”在那里,无法动弹,只有意识在疯狂运转,如同精密却濒临散架的仪器,扫描着周遭。
这里就是“未勘定区”?
与墟骸驿站那种压抑但有序的“规则网格”感截然不同。这里的“规则”本身就像一团乱麻,相互冲突、扭曲、断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无数尘埃般细碎的“信息雾霭”,视线(如果这种感知能算视线)只能穿透不到十米,再远处便是混沌模糊的轮廓。地面是某种非石非土的暗灰色物质,触感冰冷,表面布满细微的、仿佛血管或电路般的黯淡纹路,时明时灭。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望不到顶的、缓慢旋转的深灰色涡旋,偶尔有色彩诡谲的无声闪电在其中蜿蜒。
绝对的死寂中,却能“感觉”到无数细微的、混乱的“存在波纹”。像是有无数不可见的东西在雾霭深处蠕动、低语、相互吞噬。没有驿站里那些“收容物”狂暴的攻击性,却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基于规则本身扭曲而产生的诡异生态。
江眠尝试调动一丝力量修复“种子”外壳,却发现极其困难。外界的规则乱流虽不如驿站崩溃时狂暴,却更加“污浊”和“排异”,任何有序的能量尝试外放,都会引来雾霭中某种无形存在的“注视”和细微的“啃噬”感。她只能龟缩在残破壳内,依靠内部那点失衡的“初火”勉强维持存在不散。
“净念烙印”近乎枯竭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衰弱,更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失衡”。失去了那份古老秩序的制衡与提纯,源自“鸦面”、“代面”、“镜母”乃至她自身黑暗渴望的“混沌”特质,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翻涌。各种尖锐、矛盾、充满恶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蹦出:
那个石盒……‘甲子-零壹’……真的只是暂时沉眠?它最后那么虚弱,是不是被我那一下‘共鸣’伤到了根本?呵,活该……什么净化之锚,不过是个更大的囚笼,更精致的错误……
萧寒……你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在这见鬼的漂流层某个角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挣扎吧……你需要我,萧寒,你从来都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好饿……不是身体的饿,是‘存在’的饿……那些雾霭里的碎屑……那些规则乱流……如果能吞掉……如果能消化……
脚踝……刚才脱离时那丝冰凉……是错觉吗?还是……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强行收敛了翻腾的思绪。她仔细“内视”意识体,尤其是脚踝对应的区域。没有任何异常。那点“净念”太弱了,感知也变得模糊。或许真是错觉,是过度紧张和力量透支后的神经质。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恢复一点行动力,然后……找到萧寒。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敲进她混乱的意识。找到他,确认他的状态,然后……然后怎样?救他?还是……
她压下那瞬间掠过的、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黑暗联想,开始用最笨拙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尝试汲取周围环境中相对“温和”的游离能量。不是吸收,更像是用残破外壳作为滤网,被动地承接那些飘荡的、无主的规则碎片和信息尘埃。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丝外来能量的注入,都像往滚油里滴水,激起体内“混沌”与残存“净念”更剧烈的冲突。她的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亢奋。疼痛让她感觉更“真实”,更“存在”。她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去分析、记忆、归类那些随着能量涌入的破碎信息。
大多是毫无意义的噪音,规则乱流碰撞产生的垃圾数据。但偶尔,会闪过一些带有“色彩”的碎片:
——一个穿着破烂官服(样式古老,非近代)的虚影,在雾霭中茫然行走,不断重复着:“赈灾粮……霉了……不能发……可百姓要吃饭……吃土?吃人?”(强烈的愧疚与疯狂)
——几段变调的、嘶哑的戏曲唱腔碎片,听不清词,旋律诡谲,带着浓重的地域腔调,像是……傩戏?还是某种淫祀的祭歌?(混乱的狂热与恐惧)
——一张残破的、似皮似纸的“地图”一角,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标记着几个点,旁边有蝇头小楷注释:“‘影戏台’忌近,‘哭坟岗’勿入,‘活水’可疑……”字迹颤抖。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稚气的啜泣:“娘……皮影动了……它……它在看我……”
这些碎片让江眠对这片“未勘定区”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这里不仅是规则混乱的荒原,更是无数失败实验、被遗忘的历史片段、失控的民俗传说乃至个人强烈执念的“垃圾场”和“发酵池”。它们被主流时空抛弃,在此地沉淀、扭曲、相互污染,形成了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生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过了许久,江眠的“种子”外壳勉强修补了几道关键的裂痕,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支撑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了——像一块被无形之手推着的瓦砾,在灰色地面上摩擦前行。
移动的目标?没有。只是不能停在原地。静止意味着成为更显眼的靶子,或者被那些无形的“啃噬者”慢慢磨灭。
她朝着感觉中“规则流”相对平缓、雾霭稍淡的一个方向挪动。沿途“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景观”:一堆堆仿佛废弃机械又像生物残骸的堆积物;一片区域的地面纹路突然变得明亮,形成短暂而诡异的几何图案,然后又熄灭;一团凝聚不散的深绿色雾团,内部传来隐约的、仿佛无数人低声争吵的声音……
她尽量避开所有看起来“异常”的东西,尽管在这地方,“正常”本身就不存在。
就在她绕过一片半埋在地面、如同巨大肋骨的苍白结构时,前方雾霭中突然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无形的“存在波纹”,而是实打实的……脚步声?还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人声!
江眠瞬间僵住,将自身所有波动收敛到近乎消失,躲在一根倾斜的“肋骨”阴影后。
雾霭被拨开,走出三个“人”。
或者,勉强能称之为“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穿着一件油污发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衫,头上戴着顶同样污秽的瓜皮小帽。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是驿站那种灰白死光,而是昏黄的、跳动着真实火焰的油纸灯笼,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步,在雾霭中切割出一个摇晃的、脆弱的暖黄色领域。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晶亮,警惕地扫视四周。
中间是个壮硕的汉子,光着膀子,肌肉虬结,但皮肤上布满了一种暗青色的、仿佛尸斑般的痕迹。他吭哧吭哧地拖着一个简陋的木板拖车,车上用脏兮兮的麻布盖着什么东西,隆起一个人形轮廓。麻布边缘,露出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脚。
最后面是个干瘦的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服,头发凌乱,眼神惊惶不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她不断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赶。
他们的衣着打扮、气质神态,与墟骸驿站那种“官方”或“收容物”的诡异感截然不同,更像是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难民?或者说,漂流层里的“土着”?
“陈老,还要走多远?这‘引魂灯’的火,看着又弱了几分。”拖车的汉子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被称作陈老的老者头也没回,低声道:“噤声!过了前面那片‘乱纹地’,就到‘歇脚岩’了。灯油省着点用,这‘未勘定区’,没了引路光,你我立刻就得成那些‘无影嚼’的零嘴。”
“这晦气地方……还不如当初留在‘哭坟岗’……”汉子嘟囔。
“留在那儿?等着被那些‘坟哭子’拖进去当伴儿?”妇人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宁愿被‘嚼’了,也不想听那没日没夜的哭丧调!”
“都闭嘴!”陈老低喝,灯笼的光晃了晃,“看好路,别踩到发亮的纹,也别靠近那些看起来太‘干净’的地儿。麻三,车上的‘货’盖严实了,别让‘气’漏出来招东西。”
麻三赶紧扯了扯麻布,将那惨白的脚盖住。
江眠屏息凝神,观察着他们。这些人显然有在这里生存的经验,知道规避某些危险。他们提到的“无影嚼”、“坟哭子”、“乱纹地”,应该都是这片区域的特定威胁或地标。那个“引魂灯”似乎是关键物品。
他们运送的“货物”……是尸体?为什么要运尸体?运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保持着相对清晰的自我意识和交流能力,与那些完全疯狂或规则化的存在不同。这意味着……可以从他们身上获取信息,甚至是……合作?或者利用?
一个念头冰冷地划过江眠脑海。她需要了解这片区域,需要找到萧寒的线索,需要资源恢复力量。这几个看起来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土着”,或许是个突破口。
但直接现身风险太大。她现在的状态,任何有经验的“土着”都能看出异常,可能被视为威胁或“奇货”处理。
就在她飞快权衡时,异变突生!
前方那片被称为“乱纹地”的区域,地面那些黯淡的血管状纹路突然毫无征兆地大面积亮起刺目的红光!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纹路疯狂窜动,瞬间交织成一张覆盖数十米范围的、不断变幻的诡异光网!
“不好!‘乱纹’活了!快退!”陈老脸色大变,提着灯笼急速后退。
麻三和妇人也惊恐后退,但拖车沉重,慢了一步。
只见那红色光网中,猛地探出十几条由光线构成的、扭曲如同触手般的东西,快如闪电,朝着三人卷来!目标似乎尤其针对拖车上的“货物”!
陈老挥舞灯笼,昏黄的光芒与红色光触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暂时逼退了几条。麻三怒吼一声,竟徒手去抓光触,手上暗青色尸斑般的痕迹蠕动,与光触接触处爆出细碎的火花,但显然极为吃力。妇人则吓得瘫坐在地,抱着包袱瑟瑟发抖。
更多的光触从光网中涌出,眼看就要将三人连同拖车彻底吞没。
就是现在!
江眠瞬间做出决断。出手,不是出于善意,而是计算。救下他们,展示一定的能力(但不能太强),获取接触和对话的机会,同时……测试一下自己现在的力量,以及体内那种诡异的“饥饿感”。
她没有动用近乎枯竭的“净念”,也没有直接使用“混沌”邪力——那太显眼。她将残破“种子”外壳中勉强积蓄的一点点游离能量,以一种极其粗粝、模仿周围环境“规则乱流”特质的方式,猛地朝那片红色光网的几个关键“节点”(她根据刚才观察到的能量流动薄弱点判断)激射而去!
不是攻击,而是“干扰”。就像往精密的齿轮里撒了把沙子。
嗤嗤嗤!
几道细微的灰白色能量流撞入光网节点,整个光网的流转瞬间出现了一刹那的紊乱、卡顿。那些探出的光触动作一滞,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陈老经验老到,虽惊疑这突如其来的“援助”来源,但抓住机会,将灯笼往地面猛地一顿,口中急速念诵起含糊古怪的音节。灯笼的昏黄光芒骤然一涨,化作一个薄薄的光罩,勉强护住三人一车。
麻三趁机发力,猛拽拖车,向后急退数米,脱离了红光最盛的区域。
那红色光网似乎因为运转被打断而“恼怒”,光芒剧烈闪烁几下,但并没有追击,而是缓缓收敛,重新变回地面黯淡的纹路,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幻觉。
危险暂时解除。
陈老、麻三和妇人惊魂未定,背靠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最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江眠藏身的那根“肋骨”阴影处。
“不知是哪路朋友出手相助?陈某感激不尽,还请现身一见。”陈老沉声开口,灯笼微微前举,晶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阴影。
江眠知道藏不住了。她缓缓从阴影后“移”了出来——那块布满裂痕的焦黑陶片状“种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和……脆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