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缠丝洞(1/2)
“一步错,步步错,丝线缠身难解脱。
台上人唱台下泪,谁知幕后手更多。
莫怨天来莫怨地,只怪当初一眼惑。”
那目光粘腻阴冷,像蛇信子舔过脚踝。江眠虚幻身体里的混沌涡旋猛地一滞,如同被冻住的污流。她几乎能“听”到脚踝深处,那几点灰色光尘在这道目光下微微悸动,仿佛沉睡的寄生虫感应到了同类的召唤,又像是被捕食者锁定的猎物本能颤抖。
女戏子玻璃珠似的眼仁纹丝不动,嘴角程式化的笑容却加深了些,颊上那两团死板的腮红在昏光下泛起不自然的油亮。“妹妹这身上……沾了不得了的‘戏尘’呢。”她拈着丝帕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葱白,指甲却是一种陈年血渍般的暗红,“班主最爱收集这些稀罕的‘戏尘’,尤其是……从‘大台子’上掉下来的。”
大台子?江眠心念急转。是指“甲子-零壹”那种级别的存在?这戏台,这班主,竟然能感知并觊觎“归墟子嗣”的残留?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和“错误”又是什么关系?
“姐姐说笑了,”江眠强压惊悸,意念传递尽量平稳,“我只是个迷路的备角,身上只有些杂乱气息,哪有什么‘戏尘’。”
“有没有,班主看了便知。”女戏子不依不饶,又逼近一步,那股混合脂粉与防腐剂的甜腻气味几乎将江眠包裹,“误了戏是小事,带了‘脏东西’进练功房,惊扰了班主正在打磨的‘新角儿’,那才是……万死莫赎哦。”
新角儿!萧寒!
江眠心中剧震,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向那扇门。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这份冲动。硬闯,绝对过不了眼前这关。这女戏子给她的压迫感,比之前的“痴戏鬼”更加深沉诡异,带着一种近乎规则的“权威”。
必须周旋,必须想办法。任务“替身画皮”尚未完成,没有“活料”和“不甘之魂”,戏台规则不会放过她。眼前的女戏子显然是“监管者”一类,直接冲突是下下策。
“姐姐教训的是。”江眠垂下虚幻的“头”,做出顺从姿态,“我这就回去找‘活料’。只是……方才被那仓房里的疯鬼追赶,慌不择路,实在不知如何返回候场处,还请姐姐指点。”
女戏子玻璃珠眼睛似乎“盯”了她片刻,笑容不变:“倒是个懂事的。也罢,姐姐便发发善心。”她伸出那只涂着暗红指甲的手,轻轻一招。
江眠感到怀中那张暗黄色戏票微微一热,自动飘出,落入女戏子手中。她捻着戏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暗金剪影和“柒”字,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票面上轻轻一划。
嗤啦。
戏票上那个代表江眠的剪影旁,突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红色的丝线纹路,如同捆缚的绳索。
“给你打个‘印记’,免得再走丢。”女戏子将戏票递回,声音依旧娇滴滴,“顺着这‘引路线’走,就能回到你的候场处。记住,一刻钟。一刻钟后,若还备不齐‘料’……”她掩口轻笑,玻璃珠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姐姐就只能亲自帮你‘备料’了。就用你身上那点有趣的‘戏尘’做引子,想必……也能顶一阵。”
赤裸裸的威胁。用她脚踝的灰色光尘作为“材料”的一部分!
江眠接过戏票,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那道血丝印记微微蠕动。她低头称谢,不敢再看那女戏子,转身循着戏票上新出现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细微红线指引,快步离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玻璃珠似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心,尤其是脚踝处,直到她拐过通道转角。
危机暂时退去,但压力更大。一刻钟!必须在刻钟内找到符合要求的“活料”和“不甘之魂”,同时还要提防那女戏子可能的监视和随时翻脸。更让她焦虑的是,萧寒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规则屏障。
红线指引的方向并非来路,而是通往后台更下层。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弥漫着生皮子和某种药水的刺鼻气味。光线更加晦暗,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木轮和缠绕其上的、半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黑暗深处,不断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极远处被拉扯的呻吟声。
这里像是戏台的“动力层”或者“原料处理层”。
红线指向一个挂着“渍皮坊”破木牌的洞口。洞口内溢出昏黄的光,药水气味浓得呛人。
江眠在洞口略一停顿。戏票上的红线终点就在这里。“活料”在这里面?
她咬了咬牙,闪身进入。
坊内空间比想象中大,像个简陋的作坊。几个巨大的陶缸冒着热气,里面浸泡着一些模糊的、惨白的、疑似皮子的东西。墙壁上挂着各种刮刀、钩子、骨针。地面湿漉漉的,积着颜色可疑的水渍。坊内一角,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至少看起来是。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油污的皮围裙,正低头用一把小骨刀,小心翼翼地在一块摊开的、半透明的“影皮”上雕刻着什么。他动作专注,手指稳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与后台其他那些诡异的存在相比,他显得异常“正常”,甚至带着点市井匠人的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他脸上皱纹纵横,眼神浑浊却灵活,看了看江眠,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戏票,尤其是上面那道血丝印记,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点讥诮的神情。
“哟,新来的‘柒号’?被‘红姑’盯上了?”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还打了‘催命线’,一刻钟?够赶的啊。”
他知道女戏子(红姑?),也认得这印记!江眠立刻意识到,这老头可能是突破口。
“老先生,我需要‘活料’和‘不甘之魂’,完成第三幕。”江眠直截了当,“您这里……有吗?”
老头放下骨刀,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一个陶缸边,用一根长木棍搅了搅里面浸泡的东西。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药水味涌出。
“活料啊……”老头拖长了声音,“‘渍皮坊’只处理‘死料’和‘半成品’。活蹦乱跳的,得去‘捕风笼’或者‘听阴洞’找。”他瞥了江眠一眼,“不过嘛,看你这模样,去了也是送菜。红姑给你打线,就是吃定你找不到,到时候她好名正言顺收了你身上那点‘好东西’。”
“您知道?”江眠心中一紧。
“哼,在这戏台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味道’没闻过?”老头凑近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江眠,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你身上那点‘大台子灰’,虽然淡得快没了,但那股子‘错了又错、死不认账’的倔劲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红姑她们就好这口,说是……‘滋味绵长,后劲足’。”
大台子灰?错了又错?这老头对“归墟子嗣”(错误倒影)的本质,似乎有更直白粗浅的理解。
“请老先生指点一条明路。”江眠放低姿态,“只要能过了这关,必有回报。”
“回报?”老头嗤笑一声,“你这会儿自身难保,拿什么回报?不过……”他眼珠转了转,露出市侩的精明,“老头子我这儿,倒是有一件‘现成的料’,勉强符合要求。”
他走到作坊最里面,推开一个靠墙的破旧木柜。柜子后面,竟然藏着一个低矮的铁笼子。笼子里,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人,但体型瘦小得过分,浑身裹着一层脏污的、半透明的薄膜,像未完全蜕下的蝉衣。它似乎在沉睡,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透过薄膜,能看到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和隐约的孩童五官。
“这是……”江眠惊疑。
“‘影童’,唱小鬼、娃娃生用的。”老头压低声音,“前阵子一出《李慧娘》演砸了,放火烧‘判官’那段没控好火,把这‘影童’的灵给烧伤了,戏文记忆也乱了套,成了一团‘糊涂浆’,唱不了戏,但又没完全消散。班主本想把它化了重做‘影胶’,我瞧着还有点‘不甘’的魂气,就偷偷留了下来,泡在‘养魂水’里,看能不能捡回来当个‘杂役’使唤。”
他指了指铁笼子:“它现在半死不活,魂是‘不甘’(被烧糊涂了当然不甘),身也算‘活料’(还没彻底死透)。你拿去交差,正好。”
江眠看着笼子里那团可怜又可怖的东西。用这样一个“影童”当“活料”?戏台规则会认可吗?
“这……能行吗?戏文提示要‘心有不甘之魂一缕’,它这……”
“戏文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甘’的魂气它绝对有,而且因为糊涂了,魂气反而更‘纯粹’,更‘强烈’。至于‘活料’……你就说是在‘听阴洞’边缘抓到的‘半化影童’,正在蜕皮,被你捡了漏。红姑她们只管收‘料’,不会细究来源——只要你身上那点‘大台子灰’的诱惑足够大,她们巴不得你赶紧过关,好找机会下手。”
逻辑似乎说得通。但这老头为什么帮她?风险呢?
“您为什么要帮我?”江眠盯着他。
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帮你?我是帮我自己。红姑盯上你的‘灰’,迟早要来‘渍皮坊’查问。到时候老头子我交不出‘料’,又说不清你的去向,少不得要沾上麻烦。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你打发去台上。你成了‘角儿’(哪怕是备角),红姑再想动你,就得稍微顾忌点戏台的规矩。至于这‘影童’……”他拍了拍铁笼,“反正也救不回来了,废物利用,换我几天清净,划算。”
理由现实而自私,反而让江眠觉得有几分可信。在这地方,无私的帮助才最可疑。
“那我需要做什么?”江眠问。
“简单。打开笼子,用你的戏票碰它一下,戏票会自动吸取它那一缕‘不甘魂气’作为‘凭证’。然后,把这‘影童’带上,回到你的候场处。时间一到,自然会有‘检场的’来收‘料’,带你上台。”老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铁笼上的锁,“动作快点,红姑的‘催命线’可不等你。”
江眠不再犹豫。时间紧迫。她走到铁笼边,看着里面那团裹着薄膜的“影童”。靠近了,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和药水混合的怪味。“影童”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薄膜下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啜泣。
江眠心中一颤,但立刻被更冰冷的理智覆盖。她掏出戏票,将票面轻轻贴在“影童”的额头(薄膜覆盖的位置)。
嗡……
戏票微微一震,票面上那个暗金剪影旁,除了血丝线,又多了一缕极淡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气,如同挣扎的烟雾。同时,一行新的细小字迹在戏文提示下方浮现:“魂引(驳杂,强度中)已收取。”
成功了。
江眠缩回手。那“影童”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薄膜下的起伏变得更加微弱。
老头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麻布口袋:“装进去。轻点,别真弄死了,死了魂气散了,‘料’就不合格了。”
江眠依言,小心地将那轻飘飘、软塌塌的“影童”装入麻袋,扎紧口。触手处冰凉滑腻,像摸着泡发的尸体。
“多谢。”江眠提起麻袋,对老头道。
“快走吧。”老头挥挥手,重新坐回油灯下,拿起他的骨刀和影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顺着红线回去。记住,上了台,机灵点。《剥皮赋》第三幕‘替身画皮’,演的是‘画皮鬼’找一个替身,披上人皮冒充官家小姐。你是‘备角’,可能演丫鬟,也可能演巡更的,或者……演那个‘替身’。不管演什么,少说话,多看,别乱碰台上的‘皮子’。还有……”他顿了顿,头也不抬地低声道,“离那个‘新角儿’远点。班主为了磨他,下了血本,那‘练功房’现在是龙潭虎穴,谁靠近谁倒霉。”
江眠默然,提着麻袋,转身快步离开“渍皮坊”。老头最后的话在她心中回荡。离萧寒远点?怎么可能。但老头的话也印证了,萧寒处境极其危险。
顺着戏票上的红线指引,她很快回到了最初那条堆满戏服箱笼的后台通道。红线终点就在通道中段一个挂着“杂役候场”木牌的狭窄凹洞前。凹洞里已有两三个模糊的身影在等待,都和她一样,虚幻不定,手中或提着或抱着一些“东西”,神情麻木或惊惶。看到江眠提着麻袋进来,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江眠找了一个角落靠墙坐下,将麻袋放在脚边。她能感觉到,戏票上的血丝印记正在微微发烫,像一根缓缓燃烧的导火索。时间不多了。
她尝试平复心绪,梳理现状。材料勉强备齐,但危机远未解除。红姑(女戏子)的目标是她身上的灰色光尘,上台后恐怕也不会放过她。影商下落不明,是死是活未知,他的承诺已成空谈。萧寒被困“练功房”,被班主“打磨”,情况危急。而她自身,混沌力量不稳,净念微光将熄,脚踝隐患如芒在背。
下一步,上台。在戏台上寻找机会,观察规则漏洞,或许……能在演出过程中找到接近“练功房”的办法?《剥皮赋》第三幕“替身画皮”,按照老头提示,演的是画皮鬼找替身的故事。这故事里,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环节?比如,“替身”需要一张“人皮”?
她想起之前窥视戏台时,看到第二幕“公堂刑”中,红袍官员剥离犯人的皮肤化为光影。那种“皮”,是否就是“画皮”的材料?如果她能接触到……
胡思乱想间,血丝印记骤然变得滚烫!
“时辰到——!”
一个尖利如太监的嗓音在通道口响起。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短打、面白无须、头戴小帽的矮小身影飘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簿。他眼珠滴溜溜转着,扫过凹洞里的几个备角,尤其是在江眠身上停顿了一下,看到她脚边的麻袋和戏票上的灰气,微微点头。
“杂役备角,共四名。材料备齐者,三名。缺料者,一名。”矮小身影用尖细的嗓音宣判般说道。话音落下,那个没有准备“材料”的模糊身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扭曲、压缩,最后“噗”的一声,化作一小团暗淡的光雾,被矮小身影张口一吸,吞入腹中。他满意地咂咂嘴,账簿上那个身影对应的记号自动抹去。
剩下的三个备角,包括江眠,都噤若寒蝉。
“材料合格,准予登台。”矮小身影合上账簿,一挥袖子,“跟咱家来,莫要东张西望,莫要交头接耳。误了场,刚才那位就是榜样。”
他转身飘出凹洞。江眠三人连忙提起各自的“材料”,低头跟上。
穿过几条更加靠近前台的通道,喧闹的锣鼓点、咿呀的唱腔和台下“观众”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低语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油彩、汗水和一种亢奋的、近乎血腥的“场”的气息。
矮小身影在一道深紫色的侧幕边停下。透过幕布缝隙,能看到外面戏台光影变幻,正在上演第二幕的尾声。红袍官员的皮影正将最后一片剥离的光影皮肤披在自己身上,发出得意而恐怖的大笑。
“第三幕,‘替身画皮’。备角就位。”矮小身影低声吩咐,“你,演更夫甲。”他指着一个抱着个破锣的备角。“你,演丫鬟春红。”指向另一个拎着个小篮子的。“你……”他看向江眠,小眼睛在她脸上和手中的麻袋上转了转,“演……被画皮鬼选中的‘替身’,村女翠娥。”
江眠心中一沉。果然是最糟糕的角色!“替身”!
“上台后,听主戏皮影的台词和动作行事。叫你走就走,叫你停就停,叫你‘披皮’……”矮小身影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就老老实实站好。演好了,或许能得班主赏赐,演砸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说完,他轻轻一推江眠的后背:“去吧,从这儿上。记住,你现在是‘翠娥’,夜半归家,途经荒坟。”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江眠推向前。她踉跄一步,穿过了那道深紫色侧幕。
刹那间,天旋地转。
所有的后台景象、气味、声音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夜风,昏暗的月光(不知从何而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边是影影绰绰、歪斜破败的荒坟野冢。远处有几点幽幽的鬼火飘荡。后台那种虚幻的“舞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逼真、甚至能感到夜露寒意的“沉浸感”。她不再是那个半透明的虚幻身体,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肉身”感,穿着粗布衣裙,手里……还提着那个脏兮兮的麻袋?不,麻袋不见了,手里多了一个简陋的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野菜。
这就是戏台的“入戏”?将“演员”完全拉入戏文构建的规则情境中?
江眠(翠娥)站在荒坟间的土路上,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还是江眠,但身体和部分感知却被强行嵌入了“翠娥”这个角色里。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还算灵活。体内的混沌涡旋和净念微光依旧存在,但被一层更厚重的“戏服规则”包裹压制,难以调动。脚踝处的灰色光尘……感觉不到了,或许也被规则暂时屏蔽。
她必须扮演下去。按照剧情,村女翠娥夜归遇鬼(画皮鬼),被选中作为“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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