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夜哭郎(1/2)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黑暗稠得如同冷却的柏油,每一次“呼吸”——如果这残破皮影躯壳还能模拟呼吸的话——都牵扯着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带来一阵滞涩的痛楚。江眠操纵着自己这具简陋、布满裂痕的皮影身体,向前“走”去。动作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仿佛湿木头摩擦的咯吱声。脚下没有实地感,只有一种踏在虚无与粘稠规则混合物上的怪异触觉。

萧寒的火焰皮影跟在她侧后方。他身上跃动的暗红火光照亮范围有限,只能驱散身周几步的浓黑,映出一些飘浮的磷光碎片和更远处那些扭曲的、沉默的布景轮廓。火光掠过那些碎片时,偶尔会激发出一两声更加凄厉的短促呜咽,或是一闪而逝的、充满痛苦的脸孔虚影。

江眠将大部分意识集中在那些连接着她身体、也隐隐与这个“里戏台”空间脉络相接的暗红色丝线上。她的混沌力量正沿着其中几条丝线缓缓渗出,如同谨慎的触须,探向黑暗深处。力量所及之处,那种无所不在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规则“墙壁”,会变得稍微“柔软”一些,仿佛被污浊的油脂浸润,允许她的感知稍微渗透过去,窥见一点点被扭曲的“风景”。

她“看”到一片荒芜的田地,田埂上蹲着几个模糊的皮影农夫,他们的动作凝固在弯腰劳作的瞬间,但身体却像是融化的蜡烛,不断向下淌着暗色的“蜡油”。

她“听”到一段扭曲变调的唢呐声,喜庆中透着森然,来自一座飘浮在半空的、贴着惨白“囍”字的轿子虚影,轿帘缝隙里,似乎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正往外窥视。

她还感知到一股更强烈的、集中的“情绪团块”——那是许多份相似的恐惧与痛苦交织成的漩涡,位置似乎就在他们前进方向的深处。

“那边……有很多‘声音’。”江眠将意念通过两人之间那些更粗壮、更核心的能量丝线(那是他们意识链接的具象化)传递给萧寒。她的意念冰冷,带着分析式的漠然,“痛苦,恐惧,还有……孩子的哭声。”

萧寒的火焰皮影微微一顿。(“孩子?”)他的意念传来一丝波动,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基于现代文明本能产生的惊愕与不适。即便经历了这么多非人的遭遇,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依旧在起作用。

(“也可能是皮影扮演的‘孩子’,或者残魂记忆碎片。”)江眠的意念毫无波澜,(“过去看看。‘戏’可能需要‘角色’和‘冲突’。孩子,通常是很好的冲突引子。”)

她的话冷酷而实际。萧寒沉默了一下,火焰摇曳,最终还是跟上了她的步伐。

随着靠近,那些混杂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不仅仅是哭泣,还有压抑的呵斥、疲惫的叹息、木制家具被拍打的闷响,以及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单调哼唱,像是某种走调的摇篮曲。

穿过一片由扭曲光影构成的、仿佛枯死芦苇荡的区域后,前方的黑暗被一片相对集中的、昏黄摇曳的光晕驱散。那光晕来自一盏……悬浮的、样式古老的油灯。油灯下方,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布景——一个破败的、民国初期风格的小院轮廓。土坯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堂屋。院中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像鬼爪般伸向黑暗。

而小院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幕。

几个同样是皮影形态的“人”,围着一个躺在简陋竹床上的小皮影。那小皮影的轮廓比成人小很多,正剧烈地颤抖、抽搐,发出尖锐却气若游丝的哭泣声。它的身体颜色很不正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表面似乎还有一些细小的、正在蠕动的不明凸起。

围着它的几个成人皮影,形态各异。一个穿着对襟短褂、满脸愁苦的男人,正徒劳地拍打着小皮影的后背;一个包着头巾、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嘴唇急速开合,念诵着含糊的经文;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焦躁地在床边走来走去,不时伸手想去抚摸孩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他们的动作僵硬、重复,如同卡住的唱片,透着一股机械的绝望。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焦虑、恐惧、无助的情绪,却异常鲜活、浓烈,与这皮影的形态和重复的动作形成诡异的反差。

更重要的是,江眠注意到,这几个成人皮影,包括那个生病的小皮影,他们身体内部,似乎没有她和萧寒这样由自身力量核心(混沌、火焰)驱动的明显“光源”。他们更像是被这个“里戏台”本身的规则力量灌注驱动的“木偶”,演绎着一段被固化的悲惨记忆。

“夜哭症……看样子很久了,都耗得油尽灯枯了。”萧寒的意念带着他作为现代人残留的观察习惯,(“那些蠕动的东西……像寄生虫,还是某种……皮影的‘病变’?”)

江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更关注的是这些皮影“角色”与这个空间规则的联系。她看到有几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规则丝线,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连接在这几个皮影的关键关节上,操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那小皮影身上的“病变”处,规则丝线更加密集、紊乱,似乎在不断尝试“修复”或“压制”那灰绿色的异常,却又力不从心。

这像是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悲剧“戏文”。而她和萧寒的闯入,似乎并没有立刻触发这些“角色”的反应——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循环里。

但江眠不认为他们会一直“安全”。这个“里戏台”既然将他们封入,必然有它的“目的”或“规则”。被动等待,只会沦为下一段戏文的“配角”或“养料”。

(“过去。”)江眠意念决断,(“接触他们。看看会触发什么。”)

(“直接过去?会不会有危险?”)萧寒警惕。

(“危险一直在。不主动,就永远困在这循环里。”)江眠的皮影已经迈步,向着那昏黄油灯光晕笼罩的小院走去。她的混沌力量更加活跃地沿着丝线涌动,在她皮影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扭曲波动的“场”,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规则排斥或攻击。

萧寒见状,也不再犹豫。火焰从他那残破的躯壳上腾起几分,驱散了更多靠近的黑暗,跟了上去。

当他们踏入油灯光晕范围的刹那——

小院里的景象猛地一顿!

所有重复的动作、声音,瞬间停止。就像按下暂停键的影片。

那个穿短褂的男人、念经的老妇、走动的年轻女人,三个成人皮影同时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扭转他们的“头”(或类似头的部位),“看”向了院门口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皮影。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细节,只有皮影特有的、平面的、用线条勾勒出的粗略轮廓。但江眠和萧寒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三股混合着惊疑、警惕、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希望”的目光。

空气(或者说,规则的流动)凝固了数秒。

然后,那穿短褂的男人皮影率先“动”了。他离开床边,以一种生涩的、仿佛关节锈死的步伐,向江眠和萧寒挪动了几步。他抬起一只手臂,手指(几根简陋的线条)指向竹床上抽搐的小皮影,又指向江眠和萧寒,然后做出一个交替的手势,同时,一股微弱而急切的意念波动传递过来:

“外……外乡人?……能……能救救……我伢子么?……他……他被‘夜哭煞’缠上了……快……快不行了……”

意念断续,充满哀求,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味道,仿佛预设好的台词。

“夜哭煞?”江眠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地方性的、与孩童夜啼相关的迷信或邪祟说法。

“我们……不太懂这个。”江眠尝试用意念回应,语气谨慎。同时,她暗中加大混沌力量的渗透,试图感知这男人皮影身上的规则丝线,以及整个小院布景的“稳定性”。

“不懂……?那你们……怎么进来的?”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皮影也“走”了过来,她的意念波动更清晰一些,带着知识女性的某种气质,但此刻充满了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困龙村’……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除非……除非能破了这‘夜哭煞’的局!”

困龙村?局?

信息一点点被抛出。这似乎是一个具有特定背景和“任务”的“副本”。破解“夜哭煞”,可能是离开这个小院、乃至这个“里戏台”某个区域的关键。

萧寒的火焰皮影上前一步,火焰微微收敛,以免过度刺激这些脆弱的皮影“角色”。(“我们确实是意外闯入。但既然遇到了,或许可以试试帮忙。你们说的‘夜哭煞’,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症状?怎么破?”)

他的意念尽量显得平和、可信,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解决问题的态度。这与江眠那种冰冷审视的风格形成微妙互补。

三个成人皮影似乎对萧寒这种“理性”的回应反应更好一些。那男人皮影连忙道:“症状……就是整夜啼哭,睡不踏实,日渐消瘦,身上……身上还会长出这些绿色的‘哭痕’!”他指向床上小皮影身上那些蠕动的灰绿色凸起,“村里老人说,这是被‘夜哭郎’的煞气冲了,丢了魂!要……要‘收惊’,要‘叫魂’,还要找到‘煞源’……”

“我们试过了!”年轻女人皮影打断,语气激动,“婆婆念了三天《金刚经》,我去镇上……去镇上请了西医开的安神药水,阿贵(指那男人)也去求了村头李道士画的符……都没用!一点用都没有!那绿痕……越来越多了!”

老妇人皮影这时也颤巍巍地走过来,停下念经,意念充满悲伤:“作孽啊……肯定是咱们家……或者这村子……以前造了什么孽……引来这东西……缠上最小的娃儿……”

他们的意念交织着绝望、自责、以及走投无路下的病急乱投医。江眠冷静地观察着。这些“角色”的设定相当“完整”,有家庭关系,有尝试过的失败方法,有符合时代背景(民国,中西观念碰撞)的反应。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残魂碎片,更像是被精心“编写”过的一段互动戏文。

目的?考验闯入者的“应对”?还是真的需要“破解”?

江眠将感知更多地投向那个生病的小皮影。灰绿色的“哭痕”在微弱油灯下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阴冷、污秽的气息。她的混沌力量对这种气息有些微的“亲近感”,但同时也感到排斥——那是一种不同于她自身混沌的、更加“有序”的邪恶,带着某种特定的“民俗诅咒”的味道。

她想起了开头那首童谣。“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这是一种流传很广的收惊民俗,通常只是将写着童谣的红纸贴在路边,借路人念诵的“阳气”或“愿力”来安抚孩子。但在这里,显然被扭曲、放大成了真正的恐怖。

“煞源……”江眠重复这个词,“你们觉得,‘煞源’可能是什么?在村子里?”

三个皮影相互看了看(虽然他们没有表情)。男人皮影犹豫道:“李道士……李道士之前来看过,说煞气可能来自……村西头那口老枯井。说是……民国三年,村里大旱,饿死了不少人,有个外乡来的女人,带着个病孩子,讨不到饭,孩子半夜哭得厉害,被村里几个二流子嫌吵,给……给扔那井里了……后来那女人也跳了井。打那以后,井就枯了,周围也老出事……李道士说,可能是那母子的怨气化成了‘夜哭煞’……”

很经典的乡村怪谈模板。含冤而死的母子,枯井,滋生的邪祟。

“李道士呢?他怎么不亲自来破煞?”萧寒问。

“李道士……”男人皮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惧,“他……他七天前独自去了枯井那边……说要做法镇煞……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有人看见他的鞋……漂在井边的污水洼里……”

得,关键npc(道士)已经没了。典型的恐怖故事推进方式——将难题抛给主角。

江眠在心中快速盘算。如果按照这个“戏文”的逻辑,下一步应该是去村西枯井调查,找到“煞源”,想办法破解。但这很可能是个陷阱。直接按照“剧情”走,大概率会陷入更深的危险,或者被这个“里戏台”的规则进一步同化、控制。

但完全不理会,可能也无法触发任何变化,甚至会被这些“角色”敌视,或者引来这个“困龙村”其他未知的恶意。

需要……打破一点常规。

(“萧寒,”)江眠的意念私下传递过去,(“用你的火焰,靠近那孩子试试。不用接触,就靠近,感受一下。”)

萧寒不明所以,但依言小心地控制着火焰皮影,向竹床靠近了几步。他身上跃动的暗红火焰,照亮了小皮影身上那些灰绿色的“哭痕”。

就在火焰光芒触及那些“哭痕”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灰绿色凸起,猛地剧烈抽搐、膨胀!如同受惊的虫群!小皮影发出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哭嚎,整个身体向上弓起!同时,一股阴冷、怨毒、带着浓郁水腥气和绝望母爱的混乱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从小皮影身上爆发开来,直接冲击向最近的萧寒!

“呀——!!还我孩子——!!你们这些狠心的——!!”一个凄厉的女声混杂着孩童的啼哭,直接在萧寒和江眠的意识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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