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双瞳(1/2)
“左眼观阳,右眼窥阴,双瞳子,不祥人。
莫与他争长短,勿同他论假真,一眼看你是人,一眼度你成魂。”
暗银色的墙壁似乎在这一刻吸收了所有声音,只留下‘尺规’那冰冷刻板的余音在意识中回荡,如同精密钟表内部一根断裂的发丝,刮擦着最后的秩序。江眠那残破的皮影躯体僵在地板上,裂痕处的暗红与深紫光芒如同凝固的血痂。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冰冷,从意识最底层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刚刚激战后的灼热与痛楚。
镜观·净念传承第三研究所。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布满灰尘的铁门。不是她亲身经历的回忆,而是‘无面人’留给她的、烙印在她净念本源中的那些古老、破碎的信息碎片里,反复出现过的符号。那是‘镜观’内部负责研究、实验、尝试各种方法来修正‘大观主’错误的机构之一。理论上,和她继承的‘净念烙印’同源,是‘自己人’。
可现在,‘尺规’说,这个‘自己人’的观察指令,像潜伏的病毒,更早地植入这个‘里戏台’,观察着她和萧寒,记录着他们如何挣扎、如何共生、如何被这民俗怨念的磨盘碾磨!
“观察……‘错误火种’与‘净念残响携带者’的交互演化……”江眠的意念缓慢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刺破了她之前许多自以为是的推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意外被卷入、拼命挣扎求存的‘种子’。萧寒是她的目标,是她需要掌控或利用的‘钥匙’或‘工具’。他们被‘皮影渡’觊觎,被‘官府’观测,都是因为他们自身的‘特质’。
可现在,这轻描淡写的‘观察指令’揭示了一种可能:她和萧寒的相遇,他们的特质组合,甚至他们被卷入‘皮影渡’的时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被某种更高层面的意志,有意或无意地‘安排’或‘引导’的?
‘错误火种’——指的是萧寒身上那种与这个扭曲世界格格不入的、源自现代认知的‘理性反抗之火’,还是另有所指?与他接触‘甲子-零壹’的经历有关吗?
‘净念残响携带者’——是她,江眠。携带的不仅是‘无面人’的烙印,或许还有‘甲子-零壹’的同源共鸣,以及……‘归墟子嗣’的残留污染。
‘矛盾共生体’——是他们被迫链接的意识状态。‘对底层规则结构的潜在扰动效应’——这是‘镜观’研究所真正想看到的?他们想通过观测这种极端环境下产生的‘矛盾共生体’,来研究对抗或利用‘错误’与‘怨念’的新方法?
那么,‘尺规’呢?这个隶属于‘官府’另一分支的‘临时监管者’,它发现这个隐藏指令,是意外,还是……它本身也与‘镜观’有所勾连?它的‘合作’,真的是为了‘拆解病灶’和‘保全样本’,还是另有所图,甚至是在执行另一层观察?
疑窦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江眠的心智。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无数面镜子构成的迷宫里,每一个镜面都映照出她和萧寒的身影,但镜面之后,却藏着无数双眼睛,带着不同的目的,冷静地记录着他们的每一分痛苦、每一次抉择。
“呵……呵呵……”一阵低哑的、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来的意念波动,从旁边传来。是萧寒。他那几乎熄灭的火焰核心微弱地跳动着,传递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荒诞感。
(“原来……我们不仅是戏台上的角儿,不仅是阵法里的祭品,不仅是官府眼里的样本……还是更老古董的研究对象?”)他的意念断续,带着一丝麻木的自嘲,(“江眠,你说,咱们这算不算……万众瞩目?”)
江眠没有回应他的自嘲。她的意念死死锁住‘尺规’。“这个指令,是什么时候植入的?谁植入的?目的除了观察,还有什么?‘镜观’研究所,现在是否还在持续接收数据?”
她问得又快又急,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核心。如果‘尺规’之前承诺的‘信息共享透明’还有效,它必须回答。
‘尺规’手中的光尺虚影微微闪烁,似乎在进行更深入的数据检索和权限判定。片刻后,它那刻板的声线再次响起,但江眠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延迟和过滤感。
“指令植入时间戳,根据‘里戏台’基础规则编码反推,大约在阵列形成初期,即‘班主’开始构建此实验性子空间后不久。植入方式为高阶规则编码嵌套,非常隐蔽,若非此次‘病灶’爆发引发整体规则扰动,加上你们与‘病灶’核心接触产生的特殊共振波被我的深层扫描协议捕捉到,常规观测无法发现。”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谨慎的措辞:“植入者身份无法完全追溯,指令编码带有‘镜观’内部高级权限标识。核心目的如指令所述:观察记录。但补充条款提及,若‘矛盾共生体’展现‘超预期稳定性’或‘对阵列产生结构性破坏倾向’,观察者需‘评估干涉必要性’,并‘优先保障关键样本(错误火种)的延续性’。”
保障‘错误火种’的延续性?也就是优先保障萧寒?江眠的心又是一沉。那她呢?‘净念残响携带者’的优先级如何?
“至于‘镜观’研究所目前是否在接收数据……”‘尺规’的声线出现了一个更明显的卡顿,“指令内置的数据回传通道处于‘静默休眠’状态,理论上只有在特定条件触发或观察周期结束时才会激活。但无法排除存在其他隐性传输路径。基于我的当前权限和协议,无法进行更深入的逆向追踪。”
它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既有披露,也有保留。江眠能感觉到,‘尺规’自己也因为这个发现而陷入了某种复杂的判断困境。它原本的‘观测者’和‘临时监管者’身份,因为这个更高权限、更古老的‘观察指令’的存在,变得尴尬起来。它现在是在和‘镜观’抢样本?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镜观’观察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萧寒的意念带着疲惫的直白,“外面有个想吃掉我们的‘病灶’,上面有个拿我们当小白鼠的古老组织,旁边还有个不知道到底算哪边的‘官府’观察员。这个安全屋看起来也快没电了。我们这两个‘关键样本’和‘残响携带者’,是继续按照你的计划去‘拆解病灶’,还是坐在这里等着被哪一方收割?”
他的问题戳破了所有复杂的算计,回到了最原始的生存层面。
‘尺规’再次沉默。房间中央的几何光晕模型旋转得越来越慢,光芒已经黯淡到仅能勉强照明。能源警报以无声的方式,通过手腕上的光环印记传递着紧迫感。
“安全屋能源储备剩余19%,且因之前锚点保护超负荷运行,核心稳定器出现衰减,预计有效屏障时间缩短至8标准时。”‘尺规’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刻板似乎被一种极淡的凝重覆盖,“继续停留,风险随时间指数级上升。”
它抬起光尺,指向之前显示‘病灶’核心的图谱,那深红近黑的漩涡依旧在缓缓脉动。“‘病灶’核心因你们的刺激和逃离,目前处于活跃与警惕状态。但其内部规则因之前的冲突和‘班主’主体连接被动摇,也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窗口。根据最新数据分析,这个不稳定窗口,或许不是弱点,而是一个……接口。”
“接口?”江眠警觉。
“一个连接‘病灶’内部深层怨念核心、‘民怨阵’规则骨架、以及可能……连通‘里戏台’更底层基础规则的混乱节点。”‘尺规’解释道,“强行攻击‘病灶’外壳,会遭遇最强抵抗。但若能从其内部因不稳定而产生的‘缝隙’切入,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规则编码,甚至……利用其内部的矛盾,从内部引发崩解,或找到通往‘里戏台’其他区域、乃至班主体内其他‘意识簇’控制区的路径。”
“你是说,让我们再进去?主动跳进那个‘婴孩冢’?”萧寒的火焰猛地窜了一下,显示出强烈的抗拒。
“不是正面冲突。是寻找‘缝隙’,进行精准的‘规则手术’。”‘尺规’的光尺在空中划出几条交错的银线,“你们之前的接触,已经让‘病灶’记住了你们的力量特质——混沌的侵蚀,火焰的净化。它渴望你们的‘矛盾’来补全自身。这种‘渴望’,在它内部规则不稳定时,可能会形成一种‘吸引’和‘漏洞’。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它看向江眠:“你的混沌力量,尤其混合了‘镜母’同步特性和‘错误回响’残留的部分,对‘病灶’那种有序的邪恶有特殊吸引力。你可以尝试模拟、放大这种吸引力,制造一个强力的‘诱饵’,吸引‘病灶’核心防御机制的注意力,甚至引导其部分规则流动。”
然后看向萧寒:“而你的火焰,在之前的对抗中表现出对‘病灶’污秽之气的有效净化与排斥。当‘病灶’的注意力被诱饵吸引,规则流动出现偏斜和漏洞时,你需要将火焰力量压缩、凝聚到极致,如同最锋利的‘探针’或‘手术刀’,切入漏洞,直刺其内部最脆弱、最矛盾的规则节点——比如,‘祈子’渴望与‘夭折’怨念的冲突点,或者‘古老祭祀’的强制秩序与‘婴孩’本能反抗的撕裂处。”
“一旦成功切入并扰动核心矛盾,很可能引发‘病灶’内部规则的自相冲突和紊乱,大幅削弱其力量,甚至可能暂时瘫痪其与‘民怨阵’主网络的连接。届时,无论是趁机摧毁其核心,还是利用其规则紊乱打开新的通道,主动权都会增加。”
计划听起来比之前更加疯狂和精细,如同在沸腾的毒液池上走钢丝,还要同时完成高难度外科手术。但‘尺规’的分析基于它获取的数据,逻辑上似乎有可行性。
关键是信任。还信得过这个刚刚爆出‘镜观’观察指令的‘尺规’吗?它会不会在利用他们执行这个危险计划的过程中,暗中配合那个观察指令,或者达成它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眠的意念飞速运转,权衡利弊。安全屋即将失效,留下是等死。外面‘病灶’虎视眈眈,还有整个‘困龙村’的敌意。‘尺规’的计划风险极高,但至少提供了一个主动出击、可能打开局面的方向。至于‘尺规’的隐藏意图……或许可以在执行中反过来利用和试探。
更重要的是,‘病灶’核心的那个‘接口’,如果真的连通‘里戏台’更底层规则或其他区域,那可能是一条真正的生路,甚至是窥探‘班主’秘密、摆脱多方控制的契机。
“我需要你共享所有关于‘病灶’核心规则节点、矛盾薄弱点的详细分析数据,以及这个‘接口’可能连通方向的推测。”江眠对‘尺规’说,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在我们行动期间,你必须维持安全屋最低限度运转,并准备好紧急脱离方案——不是回这里,而是如果可能,利用‘病灶’紊乱打开的通道,尝试将我们直接转移出‘困龙村’范围,甚至……接近‘白夫人’或‘红姑’控制区的边缘。”
她要更多的筹码,更明确的退路。
‘尺规’沉默了片刻,线条眼睛中数据流闪烁得更快。“详细数据可以共享。但紧急脱离方案……依赖‘病灶’规则紊乱的具体程度和通道稳定性,无法保证成功率,预估低于40%。且转移落点不可控,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区域。”
“有方案就行。”江眠冷声道,“总比在这里耗尽能量,然后被任何一个势力轻松收走强。”
萧寒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他通过意识链接,能感受到江眠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冰冷算计。他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也知道江眠的决定大概率是当前形势下最‘合理’的。只是那份‘合理’中,透着的对人命的漠然(包括对她自己的),依旧让他心底发寒。
(“我配合。”)他最终传递意念,简单明了。
“那么,行动倒计时开始。”‘尺规’不再犹豫,光尺挥动,大量详细的数据流和模拟路径图,通过光环印记涌入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同时,安全屋的能量开始有选择地向屏障的某个方向汇聚,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
数据分析和战术推演在紧绷的寂静中进行。江眠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尺规’提供的关于‘病灶’核心规则结构的信息。那些扭曲的符号、矛盾的祭祀逻辑、婴孩怨念的聚合方式、以及与‘民怨阵’主网络的能量交换节点……逐渐在她意识中构建出一个更加立体、也更加令人作呕的模型。
她需要制造一个足够逼真、足够有吸引力的‘诱饵’。她开始尝试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混沌力量,不是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进行精密的“模仿”与“编织”。她回忆之前接触“哭痕”和石屋黑暗时的感受,将那污秽、有序的邪恶韵律,与自身混沌的混乱本质,以及一丝从灰色光尘深处小心翼翼引出的、极其微弱的“错误渴望”相结合,再掺杂一点点‘镜母’那种扭曲的、渴望同步与融合的特质……
渐渐地,在她残破皮影的胸前,一团不断变幻、散发着诡异吸引力的暗浊光球开始凝聚。光球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婴孩面孔在哭泣、挣扎,又迅速被混沌淹没,周而复始,散发着一种“不完美的补全材料”的诱惑气息。
另一边,萧寒也在全力压缩、提纯自己的火焰。他将所有外放的烈焰收敛,全部压入皮影躯体的核心,反复锤炼,让那火焰的颜色从暗红转向一种更加内敛、却更加刺眼的炽白,如同被锻造到极致的钢芯,蕴含着极致的净化意志与破坏力。他需要让这火焰“刀”足够快、足够准,一击必中。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安全屋的光线越来越暗,能量储备的警报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能源剩余7%。屏障衰减加速。‘病灶’活跃度持续上升,检测到其规则触须正在扫描安全屋外围区域。”‘尺规’平静地报出最后的数据,“准备启动诱导程序。我将用剩余能量,在安全屋屏障上制造一个短暂的、指向‘病灶’核心的规则‘共鸣缺口’,放大你诱饵的吸引力。缺口只能维持十秒。你们必须在缺口开启瞬间,将诱饵全力推出,然后紧随其后。我会在缺口关闭前,为你们施加最后一次规则稳定加持。”
“明白。”江眠的意念如同绷紧的弓弦。她胸前的暗浊光球已经凝聚到拳头大小,内部流转的诡异光影令人望之心悸。萧寒的火焰核心也压缩到了极致,如同一颗随时会爆发的超新星。
“倒计时。三、二、一——缺口开启!”
嗡!
安全屋暗银色的墙壁上,骤然荡漾开一片水波状的涟漪,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窗口”瞬间打开!窗口外,不是熟悉的黑暗,而是直接连通了地下那片暗红空间的景象,甚至能隐约看到那座黑色石屋洞开的门户,以及门户内那深沉的、蠕动着的黑暗!
江眠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部意念力量,将胸前的暗浊光球,如同投掷炸弹般,狠狠地从缺口推了出去!
光球一离开安全屋屏障,立刻爆发出强烈的、充满诱惑与污染气息的波动!它划出一道暗浊的轨迹,直射石屋门户!
几乎在光球飞出的同时,江眠和萧寒的皮影躯体也如离弦之箭,紧随其后,冲出了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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