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蛮语通灵获奇讯(2/2)

只有录音设备还在无声运转,把刚才的一切刻进存储介质。

罗小北最先打破沉默。他调出三个词的声纹分析,开始进行交叉比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出现残影。

“找到了。”他的声音干涩,“在《星渊志怪录》残卷里。第三卷第四章,标题就是这三个并列词条。但正文内容缺失,只有批注:三种概念,非实体,非虚妄,或为调节失衡之楔。”

“楔子。”敖玄霄重复这个词。他走到林鹤床边,看着这个素未谋面却带来如此沉重信息的人。“用来固定门栓的楔子。”

白芷重新连接生命维持仪。屏幕上的指标显示,林鹤的生理状态反而比之前更稳定了。那种诡异的能量反噬痕迹,正在缓慢消退。

“他说‘星渊不是井’时,”白芷低声说,“我检查过他体内的能量流动。所有紊乱点都在向这句话共振。就像……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阿蛮收回贴在地上的手。

掌心留下岩石的冰冷温度,和一丝极微弱的、仿佛从地心传来的搏动余韵。她看向自己的星蚕。小家伙已经停止吐丝,蜷缩在林鹤耳边,像在守护什么。

“他身体里有个声音。”阿蛮说,“但不是他的。那个声音借他的嘴说话,说完就离开了。现在躺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林鹤。”

敖玄霄看向她:“你能确定?”

“确定。”阿蛮点头,“就像一栋房子,刚才有个访客进来,大声说了些话,然后走了。现在房子空了,只剩下原本的住户在沉睡。”

“访客是谁?”陈稔问。

阿蛮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那个声音……很古老。古老到它说话时,我好像能听见岩石形成、大陆漂移、第一批蕨类植物钻出地面的声音。”

医疗区的灯光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

晶簇开始散发它们储存的冷光,把整个空间染成淡淡的蓝白色。林鹤在光里安静躺着,脸上那些痛苦扭曲的痕迹终于平复,像个终于结束长途跋涉的旅人。

罗小北把录音文件加密上传到团队的共享数据库。他在文件名后面标注了四个红色星号,那是最高优先级的记号。

“需要联系敖老吗?”他问。

“等天亮。”敖玄霄说,“让祖父有足够时间分析。而且……”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先消化这些信息。”

门。守望者。饥饿者。楔子。

每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进他们原本就布满涟漪的认知池塘。而现在这些涟漪正在互相碰撞、叠加,掀起他们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浪。

白芷在记录医疗日志。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当写到林鹤右手掌心的纹身时,她停下笔。之前忙着救命没注意,现在在稳定光线下,那个纹身清晰可见。

不是刺青。是皮肤自然形成的色素沉积,线条极其复杂,像某种电路图,又像简化后的星图。

她拍了张高清照片,传到主屏幕。

罗小北只看了一眼就调出比对程序。三十秒后,结果出来。

“浮黎部落战士的成年礼纹身变体。”他说,“但更复杂。通常战士纹身只有七条主脉,他这个有二十三脉。我在数据库里只找到一个相似案例——浮黎上一代大祭司的手记插图。”

“林鹤是岚宗修士。”陈稔指出明显矛盾,“浮黎部落几乎不与外人通婚,更别说让外人纹他们的圣纹。”

“除非,”敖玄霄说,“他不是‘外人’。”

所有人都看向床上昏迷的人。

岚宗服饰。浮黎纹身。身体里寄宿过某个古老意识。知道星渊不是井而是门。

这个人到底是谁?

或者说,他在成为“林鹤”之前,是什么?

阿蛮重新坐在床边地上。她不再试图与什么沟通,只是安静地听。听林鹤平缓的呼吸,听星蚕细微的蠕动声,听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潺潺音。

她忽然想起荒原上的一个传说。

老人们说,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一个人活着。他们身体里住着祖先的记忆,住着土地的叹息,住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消散在风里的故事。这些人通常会早夭,因为一个容器装不下那么多重量。

但如果他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会成为桥梁。连接可见与不可见,连接此时与彼时,连接这片土地上所有断裂的对话。

洞穴深处的钟乳石滴下一滴水。

咚。

声音清脆,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阿蛮抬起头,看向洞穴顶部那些倒悬的晶体。它们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十万年,见证过这片土地还是海洋,见证过第一批硅基生物从热泉口爬出,见证过天空从紫色变成现在的青蓝。

它们记得一切。

只是不会说话。

或者说,它们一直在说话,只是用人类听不见的频率,用人类活不到的长度。

她忽然明白林鹤身体里那个声音是什么了。

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

是记忆。是星渊井——或者说,那道“门”——在漫长岁月里积累下来的记忆。那些记忆被封印,被压抑,被扭曲,但从未消失。它们只是等待一个足够脆弱又足够坚韧的容器,等待一个能暂时借用的人类声道,把警告传递出去。

饥饿者要醒了。

门栓松动了。

需要楔子。

阿蛮把这些思绪收起来,像收好一把锋利的刀。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但她知道,这把刀迟早会出鞘,切开某些他们至今仍视为理所当然的现实表层。

白芷终于写完日志。

她站起身,活动僵硬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医疗区的冷光在她白大褂上镀了层银边,让她看起来像某种从古代壁画里走出来的医疗神只,冷静,疲惫,但绝不放手。

“他会活下来。”白芷说,不知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给自己下命令,“不管他曾经是什么,现在是什么,将来要成为什么。他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

是啊。活下来了。

在这个破碎的、混乱的、多方势力博弈的星球上,在一个硅晶洞穴的简陋医疗区里,一个身负秘密的人活下来了。

这本身就是第一个楔子。

固定住“希望”这个正在松动的门栓。

敖玄霄最后看了一眼林鹤,转身离开医疗区。他的脚步声在洞穴通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从此刻到那个必须面对的“未来”之间,还隔着多少步。

阿蛮没动。

她留在原地,守着星蚕,守着昏迷的人,守着刚才那些话还在空气里残留的振动。

她轻轻哼起荒原上的调子。

没有词,只有旋律。那旋律曾在无数个夜晚飘荡在帐篷之间,陪着守夜人等待天亮,陪着母亲哄孩子入睡,陪着垂死者平静闭眼。

声音很轻。

但在这个寂静的洞穴里,它像另一条细小的地下暗流,开始缓慢流淌。

流向某个也许能接住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