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沧溟铁骑初扬旗(1/2)
寅时末刻,北境城。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吊桥在绞盘沉闷的呻吟中缓缓垂落,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扬起一片细碎的冰尘。萧昀勒住乌云踏雪的缰绳,神驹喷着粗重的白气,碗口大的铁蹄踏过被暗褐色血浆反复浸透、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桥板。
蹄铁叩击木板的钝响,在死寂的晨雾中格外清晰,如同敲在瓮城两侧肃立戍卒紧绷的心弦上。
世子身上的玄甲已不复出征时的锃亮。肩吞碎裂,胸甲上交错着数道深可见内衬的爪痕,左肩一道被撕裂的伤口用粗麻布草草包扎,边缘渗出刺目的褐红。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背后交叉负着的那柄巨刃——雷豹的“断魂”刀!近五尺长的刀身遍布崩口,尤其是靠近刀镡处一道深深的裂痕,仿佛随时会断裂,无声诉说着落魂坡那场绞肉机般的厮杀。
“敬礼!” 戍卫旅帅嘶哑的吼声响起。
“咚!咚!咚!” 铁甲撞击胸膛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同哀悼的鼓点。无数道目光扫过世子染血破碎的战袍,扫过那柄象征死亡与忠诚的残刀,敬畏深处翻涌着物伤其类的悲怆。
风从瓮城幽深的门洞灌入,卷起散落的草屑与未散尽的硝石、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直冲口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远处将军府方向,隐约飘来一丝苦涩的药味,与这战场归来的气息纠缠不清。
将军府,白虎堂。
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铁锈与汗水的味道。堂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几盏牛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军医令苏合,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捻着一根三寸七分长的金针。
针身细若毫芒,针尖一点金芒在幽暗中吞吐不定,仿佛有生命般。金针正缓缓刺入罗锋那条裸露的左臂——整条手臂自肩头至手腕,皮肉焦黑翻卷,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后又浇上强酸,散发出刺鼻的焦糊与腥臭。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骨面上竟附着着几丝诡异的、缓慢蠕动的紫黑色纹路。
罗锋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碎裂成更小的水珠。他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如铁,硬生生将喉咙里的闷哼压了下去。
唯有当那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旁边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雷豹时,才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雷豹面色泛着死灰般的青气,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胸前重甲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周围皮肉翻卷溃烂,流淌着墨绿色的脓液,更诡异的是伤口中心处,似乎有一点幽蓝的冰晶在顽固闪烁。
“妖王紫血,蚀骨侵髓,其性阴毒霸道,更蕴含吞噬生机的邪异之力。”苏合的声音带着久历生死的沉重疲惫,指尖金芒流转,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金针内渡入的精纯药力,“需以‘地心火莲’至阳至烈之性焚其阴毒根基,再辅以金针渡穴秘术,将残存邪力导引驱散于十二皮部,借毛孔排出。
然将军强催金身,本源受创,百日之内,真气万不可妄动,否则邪毒反噬,神仙难救。” 他取过药童捧上的白玉碗,碗中赤红如岩浆的药汁翻腾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灼人的热浪与奇异的草木清香。
苏合转向雷豹,枯瘦的手指搭上其腕脉,一股精纯柔和的青绿色真元缓缓渡入,眉头却越锁越紧。“雷将军所中,绝非寻常妖毒。”他声音凝重,“碎骨鞭毒虽烈,却与一股阴寒刁钻、迥异于妖力的异种真力纠缠盘踞心脉,如附骨之疽...此力似毒非毒,似咒非咒,暗藏腐蚀生机之效,寻常解毒丹力如泥牛入海。除非...”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如山岳般沉默的秦烈,又扫过萧昀,“除非取得施毒者本命精血为引,以其同源之力化之...或...唯有药王谷秘传的‘九转还魂露’,以其磅礴无匹的生命精气,强行冲刷涤荡!”
萧昀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雷豹胸前那道被妖血和脓液覆盖的伤口边缘——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边缘光滑得如同被最锋利的薄刃切割过的贯穿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与翻卷溃烂的鞭毒伤口形成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半截鬼牙骨爪,冰冷的断面上,细微的螺旋纹路刺着指尖,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抚恤之事,依《西凉铁律》。”秦烈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寂,如同砂石在铁锅中摩擦。他将一卷墨迹尤新的名册推过厚重的铁木帅案,“阵殁袍泽,授‘忠烈’玄铁腰牌,家眷享三倍常例抚恤,免赋十年,其子嗣直入‘幼虎营’;伤残者,赐城外永业田五十亩,可入匠作营或城防守备司终养。”
他鹰隼般的目光落在萧昀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沧溟营初立,落魂坡首战之功过,由你主拟细目,报于韩重山核验,三日内呈报帅府!”
三日后,北境城点将台。
玄黑色的“疾风”大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绷得笔直,旗面翻滚抽打旗杆,发出沉闷如战鼓擂动的“噗噗”声。高台之下,以疤脸赵铁柱、石敢当(石头)、林牧(木头)为首的二十三名从落魂坡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的沧溟营老卒,身着簇新的玄色镶皮铁甲,挺立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们身后,是三百名经过疤脸等人亲自筛选、眼神锐利如荒原饿狼的新募沧溟骑卒。更远处,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如同钢铁波涛般的疾风营主力军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秦烈身披玄金重铠,如山岳般矗立台前,声浪滚滚,压过呼啸的北风:
“原丙字七队队正,萧昀!临危受命,洞察妖邪奸谋,指挥若定,身先士卒!于落魂坡阵斩妖将鬼牙,破三阴锁魂妖阵,扬我西凉铁骑赫赫军威!特擢升为正六品云骑尉!统新立沧溟营!辖精骑三百!自择驻地,一应军械、粮秣、甲胄、战马,皆按西凉‘锐骑营’甲等标准配给!”
“斥候陈锋!献奇毒破妖阵,探敌先机,功勋卓着!擢从六品翊麾校尉!领沧溟营斥候队!”
“赵铁柱、石敢当、林牧!奋勇当先,护持中军,血染征袍!各擢正七品旅帅!分领百骑!”
“其余参战士卒,晋勋爵一级,赐银百两,精锻‘破锋’制式环首刀一柄!其名录入‘英烈簿’,永享香火!”
封赏声落,偌大的校场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朔风卷动旗角的呜咽。疤脸赵铁柱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赤红的眼眶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备受鄙夷的丙字营刺头,到如今名正言顺、统率百骑的沧溟营旅帅,脚下是三十七名朝夕相处的袍泽兄弟用血肉铺就的台阶!石敢当、林牧等人同样身躯微颤,紧抿的嘴唇压抑着翻腾的心绪。
萧昀踏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登上点将台最高处。他解下背后交叉负着的“断魂”巨刃,刀柄重重顿在坚硬的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他双手捧起一个洗得发白、却被凝固的暗褐色血浆浸透得硬邦邦的粗布包——那是王二狗省下来、准备留给新卒兄弟的肉干;又拿起一本封面撕裂、内页被污血浸透粘连、扉页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王狗娃”三个稚嫩大字的《千字文》。
最后,他拔起那半截幽蓝狰狞、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鬼牙骨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在“断魂”刀旁的台心厚木板上!爪尖深入寸许,兀自嗡鸣震颤!
“此刃!名‘断魂’!乃雷豹将军之魂!自今日起,为我沧溟营前锋旗枪!锋刃所指,妖邪辟易!”
“此物!是袍泽王二狗省下嚼用、留予兄弟的活命粮!沧溟营永不饥馁!”
“此书!是王狗娃入伍第一夜,于油灯下描画前程的指望!沧溟营薪火永传!”
“此爪!是妖将鬼牙之骨!是我沧溟营初战祭旗之牲!妖血不干,征伐不止!”
萧昀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极地寒冰相互撞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穿透呼啸的北风,砸进台下每一个士卒的耳鼓与心坎:“今日!沧溟营于此立旗!旗面之上,不绣龙虎祥瑞,只以金线铭刻三十七位英烈血名!他们的骸骨,永镇此台之下!他们的热血,已浸透落魂坡千里焦土!”
他猛地俯身,抓起一把早已备好、混着暗红人血凝块与焦黑妖血碎肉的落魂坡焦土,扬手奋力洒在那幽蓝骨爪与断魂刀的周围!
“沧溟营铁律!唯三条!刻石立碑,永世不移!”
“一、妖颅为功!凡我袍泽血债,必以十倍、百倍妖血偿还!血债不尽,刀锋不歇!”
“二、袍泽即命!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临阵退缩、背弃手足者,天下沧溟共诛之!”
“三、凡沧溟刀锋所指,必为妖邪绝灭之地!马蹄踏过,唯余焦土,不留片甲!”
“杀——妖——!!!” 三百沧溟新卒,连同台下万千疾风营将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震耳欲聋、撕裂云霄的怒吼!无数柄雪亮的环首刀齐齐出鞘,直指苍穹!冲天的杀气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铁血洪流!声浪过处,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被这股意志逼退,天地间唯有“杀妖”的怒吼在回荡!
沧溟营新驻地选在北境城西一处背靠矮丘、俯瞰荒原的开阔地。旧日废弃营房的断壁残垣已被彻底铲平,深达三尺的地基沟壑纵横,大批工匠正按图施工,铺设着混合了火山灰、石灰和糯米汁的三合土层,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的刺鼻气味。
西校场,流沙陷坑区。
夕阳的余晖将萧昀的身影拉得斜长。他赤着精悍的上身,仅着一条玄色束脚长裤,立于齐腰深的流沙之中。滚烫的沙粒摩擦着皮肤,每一次挣扎都消耗着恐怖的体力。身前,三根碗口粗、取自北地寒铁木的硬木桩呈“品”字形深深打入沙底,木质坚硬如铁。
“喝!” 一声低吼自丹田炸开!萧昀右拳筋肉瞬间绷紧如钢丝绞缠,通脉境巅峰的气血奔涌至极限,在皮下形成淡淡的血色狼烟!拳锋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狠狠砸在正中的木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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