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府暖冬·归鸿（1/2）

日子如同西凉城外沧溟湖上凝结的薄冰，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增厚，又随着年关将近，被市集鼎沸的人声和军营欢腾的烟火气悄然融化。西凉城的大街小巷，被红彤彤的灯笼和琳琅满目的年货点缀得喜气洋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脆响，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暖流，驱散了边塞冬日的凛冽。军营里，除了戍卫森严的岗哨，难得的松弛下来。伙房飘出浓郁的面香和肉香，粗犷的汉子们围坐在一起，笨拙却认真地擀皮、包馅，捏出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饺子；篝火上，整扇的牛羊肉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的油脂滴落炭火，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这是一年中，金戈铁马的西凉军营，难得弥漫着纯粹人间烟火的祥和时光。

王府深宅内，这份祥和里却添了一桩小小的波澜。几位上了年纪、颇有些脸面的嬷嬷觑着空儿，向王妃柳清漪进言：世子萧昀眼看便要满十三岁，按着世家大族的规矩，该预备下几个颜色好、性子柔顺的丫头，放在房中“教导人事”了。王妃素来温婉，虽觉儿子尚小，却也知这几乎是勋贵子弟的惯例，便唤了萧昀来问询。

闻听母妃提及此事，少年清俊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站得笔直，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母妃，此事不必操持。儿子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正如父王与母妃这般。”

王妃微微一怔，看着儿子酷肖其父、却更多了几分少年锐气的侧脸。

萧昀继续道，语气沉稳，仿佛深思熟虑：“儿子与镇国公府顾小姐的婚约尚在。她远在神都洛邑，西凉与大周朝廷亦存芥蒂，然至今双方无人毁约。儿子既要求女方忠贞不渝，自身便不能行此不义不公之事，天下没有这般道理。”他顿了顿，自己也有些困惑地低语，“许是儿子本性如此，又或许……”脑海中属于现代灵魂玄尘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那追求平等专一的观念早已融入骨血。

柳清漪望着儿子，苍白的面容上浮起欣慰与一丝复杂。她轻轻颔首：“昀儿能有此心性，母妃甚慰。此事便依你之意。”

又过了几日，这日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窗棂上精巧的冰花，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五岁的萧瑶，像只粉团子般窝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暖榻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萧昀的手。

萧昀盘膝坐在榻边，神情专注。他修长的手指间，正灵巧地捻着几片刚从珍禽苑寻来的、色泽如翡翠般碧透的雀鸟翎羽。他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小心翼翼地将翎羽缠绕、固定在用柔韧细藤编成的精巧小环上。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清俊，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罕有的柔和。

“哥哥，飞飞！瑶儿要飞飞！” 小丫头等不及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那快要成型的羽冠。

“瑶儿乖，马上就好。” 萧昀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他微微侧身，避开妹妹的小爪子，最后将一根细小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白羽点缀在冠顶，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将这件小小的艺术品举到萧瑶面前，“看，做好了。戴上它，我们的小瑶儿就像沧溟湖上的小仙鹤，又漂亮又能飞。”

“哇！” 萧瑶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让哥哥给她戴上。翠羽衬得她粉嫩的小脸愈发娇憨可爱。她立刻从榻上蹦下来，张开双臂，像模像样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暖阁里“飞”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充满了整个空间，“飞喽！瑶儿飞飞喽！”

王妃柳清漪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膝上摊着一件快要做完的、给萧瑶的绯色小袄。她手中针线不停，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追随着满屋子“飞翔”的小女儿，又不时落在耐心陪着妹妹的长子身上。炉火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却温婉秀美的脸庞，室内暖香浮动，茶烟袅袅，构成一幅静谧而美好的工笔画卷。

这份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又带着巨大惊喜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王妃！世子！小郡主！喜事！天大的喜事！” 守院的丫鬟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暖阁，因跑得太急，气息不匀，脸颊通红，眼睛里却迸发着灼人的光亮，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二郡主！是二郡主回来了！带着几位贵客，人、人已经到前厅了！王爷也刚过去！”

“啪嗒！”

柳清漪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双总是含着淡淡忧愁的秋水眸子里，先是茫然，继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波动起来，一层水汽迅速氤氲弥漫。

“玥儿……我的玥儿……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绣墩也浑然不觉，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激动的红晕，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着光洁的脸颊滚落，“是玥儿回来了？快！快去看看！我的玥儿……” 她语无伦次，伸出手，却不知该先抓什么。

萧昀的反应同样迅疾。他几乎是瞬间就从榻边弹身而起，方才面对妹妹时的柔和瞬间被一种锐利而灼热的光芒取代。五年！整整五年！那个离家时身形单薄、眼神却倔强如小狼的妹妹身影，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闪过心头。此刻听到她归来的消息，那份深埋在冷峻外表下的、属于兄长的滚烫牵挂，再也无法抑制。他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母亲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母妃莫急，定是阿妹。我们这就去前厅。”

“姐姐！姐姐回来啦！” 小萧瑶虽然对这位离家多年的姐姐印象模糊，但也被这巨大的喜悦气氛感染，停止了“飞翔”，扑过来抱住萧昀的腿，仰着小脸兴奋地叫嚷。

“对，姐姐回来了。” 萧昀弯腰，单手将小妹抱起，另一只手则紧紧搀扶着情绪激荡的母亲柳清漪。母子三人，几乎是踉跄着、相互扶持着，疾步穿过栖鸾院的花廊，朝着王府前厅奔去。萧瑶小小的羽冠在奔跑中轻轻颤动，柳清漪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萧昀的侧脸线条绷紧，眼神却亮得惊人。五年离别的时光，在这一刻被重逢的迫切压缩得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和奔向彼此的步伐。

前厅内，炭火烧得比栖鸾院更旺，暖意融融，驱散了长途跋涉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厅堂中央，风尘仆仆的几人正安静地站着，目光都投向门口，带着一丝期待和旅途的疲惫。

当柳清漪被萧昀搀扶着出现在厅门光影处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厅堂中央，那个身姿挺拔、眉眼间仿佛带着西川阳光般明媚笑意的少女，正是阔别五年的二郡主——萧玥！

她身量已比离家时高了许多，初具少女的亭亭玉立之姿。穿着一身式样简洁却用料考究、绣着道宫独有的流云衔月暗纹的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厚实的雪青色翻毛斗篷，兜帽早已摘下，随意搭在肩后，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洒脱。长途跋涉让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生动的俏皮。五年道宫的清修和玄微子师父那跳脱不羁性情的熏陶，在她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眉目依旧精致如画，但那双眸子，清澈得如同西川高原最纯净的圣湖之水，此刻却灵动无比，闪烁着慧黠、好奇和浓浓的思念光芒，像两颗会说话的星辰。她嘴角自然地上翘，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世事又乐于玩闹的狡黠笑意。看到门口的母亲，她眼中的星光瞬间被巨大的水雾取代，但那笑容却并未消失，反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激动和俏皮的孩子气。

“娘亲——！” 一声带着浓浓鼻音、拖长了调子的呼唤，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寂静。萧玥根本不等柳清漪扑过来，她像一只归巢的乳燕，带着一阵清冽又活泼的风，猛地张开双臂，乳燕投林般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动作快得让旁边的青年道人和异族少女都忍不住侧目。

“哎哟！我的玥儿！” 柳清漪被女儿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了一下，幸好身后的萧昀及时稳住了她。柳清漪再也抑制不住，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儿，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萧玥肩头的斗篷。她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肩头，又捧起女儿的脸，贪婪地端详着那熟悉又带了些许陌生、此刻却洋溢着无比生动神采的小脸，指尖拂过她微凉的皮肤和沾着风霜的发丝，泣不成声：“长高了…瘦了…也…也更好看了…我的玥儿，娘亲想你想得好苦啊…” 她注意到女儿眼中虽然含泪，但那灵动活泼的光芒却丝毫未减，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娘亲！玥儿也好想您！想得心口都疼啦！” 萧玥用力回抱着母亲单薄得让她心疼的身体，将脸深深埋在母亲带着熟悉药香和温暖气息的颈窝，泪水也无声地滑落，沾湿了母亲的衣襟。她像只小猫似的在母亲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不失那份天生的娇憨，“师父那个老顽童，整天就知道带着我到处跑，看云海、追雪兔、偷摘师伯的药果…就是不肯早点放我回家！还是二师兄最好，帮我说了好多好话！” 她一边“告状”，一边还偷偷抬起泪眼，朝旁边那位青年道人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