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天下观与王道理想(2/2)
儒家语境中的 “王”,并非 “个人权力” 的象征,而是 “天下公共利益” 的代表。《尚书?大禹谟》中 “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即君主若不能为天下人谋福利,就会失去天命;《孟子?离娄下》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更是明确将 “民” 置于 “君” 之上。因此,“率宾归王” 中的 “王”,必须是 “为民谋利” 的君主 —— 只有当 “王” 代表天下人的利益时,才能让 “遐迩” 之人主动归附。
唐太宗李世民(598—649 年)正是践行这一理念的典范:他即位后推行 “轻徭薄赋”“任人唯贤”“虚心纳谏” 的政策,重视民生,同时对周边族群采取 “怀柔” 政策(如封突厥贵族为官员、与吐蕃和亲)。他曾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资治通鉴?唐纪十四》),这种 “华夷一体” 的思想,让唐朝成为周边族群共同认同的 “天可汗”(天下共主),实现了 “率宾归王” 的鼎盛局面 —— 突厥、吐蕃、回鹘等族群纷纷归附,长安成为国际性大都会,形成 “万国来朝” 的盛况。
四、实践维度:历史上 “遐迩一体” 的治理智慧与案例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并非停留在典籍中的理想,而是中国古代多位君主的治国实践目标。从周朝到清朝,不同朝代基于自身的政治环境,发展出不同的 “遐迩一体” 治理模式,这些模式既体现了儒家思想的传承,也展现了古代政治智慧的灵活性。
(一)周朝:分封制与礼乐制度 ——“文化认同型” 一体
周朝(前 1046— 前 256 年)是中国历史上首个系统实践 “遐迩一体” 的朝代,其核心策略是 “分封制 + 礼乐制度”:
分封制:空间上的 “一体” 架构
周天子将王畿(今陕西、河南一带,即 “迩”)之外的土地分封给王室子弟、功臣与古代帝王后裔(如封周公旦于鲁、姜子牙于齐、舜的后裔于陈),诸侯需承担 “镇守疆土、随从作战、交纳贡赋、朝觐述职” 的义务。这种制度将 “遐方” 土地纳入周天子的统治体系,形成 “天子 — 诸侯 — 卿大夫 — 士” 的层级结构,实现了 “疆域上的遐迩一体”。
对于更远方的 “蛮夷”(如南方的楚、东方的夷),周朝采用 “朝贡制度”—— 允许其保留自治权,只需定期向周天子进贡(如楚国进贡 “苞茅” 用于祭祀),即可被纳入 “天下” 体系,避免了武力征服带来的冲突。
礼乐制度:伦理上的 “一体” 纽带
周朝通过制定 “礼”(如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与 “乐”(如《诗经》中的雅乐),构建了统一的文化伦理体系。诸侯与 “蛮夷” 在朝觐周天子、祭祀、会盟时,需遵循统一的礼仪,这种 “礼仪认同” 逐渐转化为 “文化认同”。例如,楚国最初被视为 “蛮夷”(《史记?楚世家》记载 “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但通过学习周礼,逐渐融入中原文化,到春秋时期已成为 “霸主” 之一,主动参与 “尊王攘夷”,实现了 “伦理上的遐迩一体”。
周朝的实践证明,“遐迩一体” 无需通过武力征服,只需通过 “分封” 构建政治架构,通过 “礼乐” 构建文化认同,即可实现 “天下一统”。这种 “文化认同型” 一体模式,成为后世儒家治国的典范。
(二)汉朝:“大一统” 与 “羁縻制度”——“制度整合型” 一体
汉朝(前 202—220 年)在周朝基础上,发展出 “制度整合型” 的 “遐迩一体” 模式,核心是 “大一统” 思想与 “羁縻制度” 的结合:
“大一统” 思想:政治统一的理论基础
汉武帝时期(前 141— 前 87 年),董仲舒提出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汉书?董仲舒传》),将 “大一统” 上升为 “天道” 层面的必然,主张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儒家思想统一全国思想;同时推行 “推恩令”,削弱诸侯势力,加强中央集权,实现 “政治制度的统一”(如统一郡县制、统一法律、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打破 “诸侯割据” 的局面,让 “迩”(王畿)与 “遐”(诸侯封国)纳入统一的政治制度体系。
“羁縻制度”:边疆治理的灵活策略
对于边疆的 “戎羌” 等族群,汉朝采用 “羁縻制度”—— 在边疆设立 “属国”(如河西属国、金城属国),任命少数民族首领为 “属国都尉”,保留其族群习俗与内部治理权,但需服从汉朝中央政府的军事与政治调度。例如,汉朝对匈奴采取 “和亲” 与 “军事打击” 结合的策略,汉武帝时期击败匈奴后,在西域设立 “西域都护府”,管辖西域 36 国,让西域纳入汉朝 “天下” 体系,实现了 “边疆与内地的遐迩一体”。
汉朝的实践,将 “遐迩一体” 从 “文化认同” 推向 “制度整合”,通过统一的政治制度与灵活的边疆政策,实现了 “疆域、制度、文化” 的三重统一,为后世 “多民族统一国家” 的构建奠定了基础。
(三)唐朝:“天可汗” 体系与 “开放包容”——“多元共生型” 一体
唐朝(618—907 年)是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的鼎盛时期,其核心模式是 “天可汗” 体系与 “开放包容” 的文化政策,形成 “多元共生型” 的一体格局:
“天可汗” 体系:超越族群的政治认同
唐太宗时期,唐朝国力强盛,对周边族群采取 “怀柔” 政策 —— 击败东突厥后,封突厥贵族为 “都督”“刺史”,允许其在原地治理;与吐蕃和亲(文成公主入藏),传播中原文化与技术;设立 “都护府”(如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管辖边疆。周边族群为感谢唐太宗的 “仁德”,共同推举他为 “天可汗”(天下共主),形成 “天可汗” 体系 —— 所有族群都认同唐太宗的 “王者” 地位,定期朝贡,共同抵御外敌(如联合回纥击败西突厥)。这种体系超越了 “华夷之辨”,实现了 “多元族群的遐迩一体”。
开放包容的文化政策:多元文化的融合
唐朝允许少数民族子弟入朝为官(如突厥人阿史那社尔、回纥人契苾何力均成为唐朝名将),鼓励中外文化交流(如玄奘西行印度取经、鉴真东渡日本传法,波斯、阿拉伯商人在长安经商)。这种 “开放包容” 的政策,让中原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外来文化相互融合,形成 “盛唐气象”—— 长安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达百万,其中少数民族与外国人占比近十分之一。这种 “文化多元共生”,让 “遐迩一体” 不仅是政治统一,更是文化繁荣。
唐朝的实践证明,“遐迩一体” 可以是 “多元共生” 的统一,而非 “单一同化” 的统一。通过 “天可汗” 体系构建政治认同,通过开放政策促进文化融合,既能实现 “率宾归王”,又能保留多元文化的活力,这是古代 “遐迩一体” 治理的最高境界。
(四)清朝:“改土归流” 与 “满汉一家”——“疆域巩固型” 一体
清朝(1636—1912 年)是中国古代 “多民族统一国家” 的集大成者,其 “遐迩一体” 模式以 “疆域巩固” 为核心,通过 “改土归流” 与 “满汉一家” 政策,实现了 “疆域、族群、制度” 的深度统一:
“改土归流”:边疆制度的内地化
清朝初期,对西南边疆(如云南、贵州、四川)的少数民族采用 “土司制度”(任命少数民族首领为 “土司”,世袭统治),但土司割据导致边疆不稳定。雍正时期(1722—1735 年),推行 “改土归流”—— 废除土司,设立州县,由中央政府派遣流官治理,统一推行清朝的法律与制度。这一政策将西南边疆的 “遐方” 纳入内地的行政体系,实现了 “边疆与内地制度的一体化”,巩固了 “遐迩一体” 的疆域基础。
“满汉一家” 与 “多元治理”:族群关系的调和
清朝以满族为统治民族,初期推行 “满汉分治”,导致满汉矛盾尖锐。康熙、雍正、乾隆时期,逐渐推行 “满汉一家” 政策 —— 允许汉族士人入朝为官(如康熙重用张廷玉、乾隆重用刘墉),尊崇儒家文化(如康熙南巡祭拜孔子、编纂《四库全书》),同时保留满族、蒙古族、藏族等族群的习俗与宗教(如尊重藏族的藏传佛教、蒙古族的游牧文化)。例如,清朝在西藏设立 “驻藏大臣”,与达赖、班禅共同治理西藏;在蒙古推行 “盟旗制度”,保留蒙古族的游牧生活;在新疆设立 “伊犁将军”,管辖新疆地区。这种 “多元治理” 与 “满汉一家” 结合的政策,调和了族群矛盾,实现了 “多民族的遐迩一体”。
清朝的实践,将 “遐迩一体” 从 “文化认同”“制度整合” 推向 “疆域巩固”,通过 “改土归流” 实现边疆与内地的制度统一,通过 “多元治理” 实现族群和谐,最终形成了 “东到大海、西到葱岭、北到贝加尔湖、南到南海” 的辽阔疆域,奠定了现代中国的疆域基础。
五、文化传承与现代启示:“遐迩一体” 的当代价值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作为中国传统政治思想的核心,不仅深刻影响了古代中国的政治实践,其蕴含的 “大一统” 理想、“德治” 理念、“多元共生” 智慧,对当代中国的国家治理、民族团结与国际关系仍具有重要启示。
(一)对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的启示
“遐迩一体” 的核心是 “反对分裂,追求统一”,这一理念是中国维护国家统一的文化根基:
维护领土完整:古代 “遐迩一体” 的理想,在当代体现为祖国完整统一。
促进民族团结:古代 “华夷一体”“满汉一家” 的理念,在当代体现为 “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中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56 个民族都是 “中华民族共同体” 的重要成员,正如古代通过 “教化”“多元治理” 实现 “遐迩一体”,当代中国通过 “民族区域自治制度”“西部大开发战略”“兴边富民行动”,促进各民族在经济、文化、社会等领域的融合,构建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 “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的现代 “遐迩一体”。
(二)对国家治理的启示
“率宾归王” 蕴含的 “德治” 理念,对当代中国的 “以人民为中心” 的治理思想具有借鉴意义: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古代 “王道” 的核心是 “爱民”,当代中国的治理理念是 “以人民为中心”—— 无论是脱贫攻坚(近 1 亿农村贫困人口脱贫)、乡村振兴,还是教育公平、医疗改革,都是 “爱民” 理念的现代实践。只有让人民共享发展成果,才能赢得人民的拥护,实现 “率宾归王” 的现代转化 —— 人民主动认同国家治理,形成 “国家 — 人民” 的命运共同体。
推动区域协调发展:古代 “由近及远” 的治理逻辑,在当代体现为 “推动区域协调发展”—— 通过 “京津冀协同发展”“长江经济带发展”“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长三角一体化发展” 等战略,缩小东部与西部、城市与农村的发展差距,实现 “区域间的遐迩一体”,让 “远方” 的地区也能共享发展机遇。
(三)对国际关系的启示
古代 “天下观” 中的 “多元共生”“以德服人” 理念,对当代中国推动构建 “人类命运共同体” 具有重要借鉴:
超越 “霸权思维”,倡导 “合作共赢”:古代 “王道” 反对 “霸道”,主张 “以德服人”,当代中国在国际关系中坚持 “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反对霸权主义与强权政治,倡导 “共商共建共享” 的全球治理观,这正是 “率宾归王” 理念的现代转化 —— 不是通过武力征服,而是通过合作共赢,让世界各国主动认同中国的发展理念,共同构建 “人类命运共同体”。
推动 “文明交流互鉴”,实现 “世界一体”:古代 “遐迩一体” 强调 “文化认同”,当代中国推动 “文明交流互鉴”,尊重世界各国的文明多样性,主张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种理念,正是对 “遐迩一体” 的超越 —— 从 “中国的天下一体” 扩展为 “世界的文明一体”,为解决全球治理难题(如气候变化、贫困饥饿、公共卫生安全)提供了中国智慧。
六、结语:跨越千年的理想之光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两句四字,看似简单,却承载着中国古代政治家与思想家对 “理想政治秩序” 的终极追求。从南北朝乱世中对 “天下归一” 的渴望,到周朝 “礼乐分封” 的初步实践,再到汉唐宋清的制度创新,这一理念始终是中国历史发展的 “主线”—— 让冲突走向融合,让多元走向一体,最终塑造了中国 “多民族统一国家” 的历史格局。
在当代,“遐迩一体” 的理念并未过时:它是维护国家统一的文化纽带,是促进民族团结的精神动力,是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的指导思想;“率宾归王” 的 “德治” 内核,转化为 “以人民为中心” 的治理理念,成为中国赢得人民拥护、实现国家稳定的根本保障。同时,这一理念还超越了国界,为构建 “人类命运共同体” 提供了历史智慧 —— 正如古代中国追求 “天下一体”,当代中国也在追求 “世界大同”,通过合作共赢、文明互鉴,让 “遐迩一体” 的理想之光,照亮人类发展的未来。
从《千字文》的蒙学课本,到现代国家治理的实践,“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不仅是中国的文化遗产,更是跨越千年的政治智慧。它提醒我们:统一是历史的必然,团结是发展的基石,德治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 这既是古代中国的成功经验,也是当代中国走向复兴的重要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