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从地理实证到文化图腾千年回响(2/2)
“昆冈” 产出的和田玉,在中国古代社会的文化功能远超黄金,它不仅是 “权力的象征”,更是 “道德的载体”,形成了独特的 “玉文化体系”。
1. 礼仪功能:沟通天人的 “礼器”
在先秦时期,昆仑玉的首要功能是 “礼器”,用于祭祀天地、祖先,沟通天人。《周礼?春官?大宗伯》载 “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这里的 “六器”(璧、琮、圭、璋、琥、璜),其原料均为昆仑山和田玉。例如良渚文化的玉琮(距今约 5000 年)、殷墟出土的玉璧,均是用于祭祀的礼器,而 “昆冈” 作为美玉之源,也被视为 “连接天地的通道”—— 从昆冈开采的玉,承载着 “天的意志”,通过祭祀仪式传递给人间。
2. 政治功能:彰显等级的 “瑞器”
从周代开始,昆仑玉被用于制作 “瑞器”,彰显贵族的等级身份。《周礼?春官?典瑞》载 “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不同爵位的贵族佩戴不同形制的玉器,而这些玉器的原料优劣(如白玉、青玉),直接反映了等级高低。汉代的 “金缕玉衣” 更是将玉的政治功能推向顶峰 —— 只有帝王、诸侯才能使用金缕玉衣下葬,而玉衣的原料正是昆仑山和田玉,其寓意是 “以玉护尸,以求不朽”,体现了 “权力永恒” 的愿望。
3. 伦理功能:君子比德的 “德器”
儒家思想的兴起,将昆仑玉的文化功能从 “外在象征” 转向 “内在品德”,提出 “君子比德于玉” 的理念,使玉成为 “君子品德” 的具象化表达。孔子对玉的 “品德” 有详细论述,《礼记?聘义》载孔子曰:“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这里的 “仁、义、礼、智、信” 等 “玉之十一德”,正是儒家对君子品德的核心要求,而昆仑玉的 “温润、坚韧、纯净” 等物理特性,恰好与这些品德相契合。
这种 “比德于玉” 的理念,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文人的价值观。从屈原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以玉喻高洁),到李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以玉喻自然之美),再到苏轼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以竹喻玉德),玉的品德始终是文人追求的精神境界,而 “昆冈” 作为玉的 “源头”,也被视为 “君子品德的根源”—— 正如美玉需经 “昆冈” 孕育,君子之德也需经修养而成。
四、“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的整体意蕴:自然资源与人文精神的融合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两句虽分别描述金、玉的产地,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承载了中国古代 “自然资源与人文精神” 的融合逻辑,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天人合一” 的哲学表达
中国古代哲学的核心是 “天人合一”,即认为人与自然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相互依存、相互感应的整体。“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正是这一哲学思想的具象化:黄金并非凭空产生,而是 “丽水”(自然)孕育的结果;美玉也并非偶然出现,而是 “昆冈”(自然)滋养的产物。这种 “珍宝源于自然” 的认知,体现了古人对自然的敬畏 —— 只有顺应自然规律,才能获得自然的馈赠。
进一步来看,“金”“玉” 作为 “自然之精华”,又被赋予了 “人文之精神”:黄金的 “不朽” 对应 “权力的永恒”,美玉的 “温润” 对应 “君子的品德”,这种 “自然属性 — 人文属性” 的转化,正是 “天人合一” 的核心内涵 —— 自然孕育了珍宝,人类则赋予珍宝精神意义,最终实现 “自然与人文” 的和谐统一。
(二)“美” 的认知体系建构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也奠定了中国古代对 “美” 的认知体系:美并非主观臆断,而是有 “客观根源” 的 —— 美的事物(金、玉)必然来自 “美好的产地”(丽水、昆冈)。这种 “根源决定美” 的认知,延伸到人文领域,便形成了 “环境决定品格” 的观念:例如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君子的品德需在良好的环境中修养而成;艺术的美感需源于自然的启发(如 “师法自然” 的绘画理念)。
从美学特征来看,黄金的 “光泽” 与美玉的 “温润”,代表了中国古代两种核心的审美取向:“绚烂之美” 与 “含蓄之美”。黄金的光泽耀眼夺目,象征着 “外在的辉煌”;美玉的温润内敛,象征着 “内在的修养”。这两种审美取向并非对立,而是互补 —— 正如《千字文》将 “金生丽水” 与 “玉出昆冈” 并列,中国传统文化也追求 “外显与内敛” 的平衡,例如汉代的金缕玉衣,就是 “黄金的绚烂” 与 “美玉的含蓄” 的完美结合。
(三)“文明传承” 的物质载体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之所以能流传千年,关键在于金、玉作为 “不朽的物质”,成为了中国文明传承的载体。从新石器时代的玉琮、玉璧,到商周时期的金箔青铜礼器;从汉代的金印、玉衣,到唐代的金玉饰品;从宋代的文人玉佩,到清代的宫廷玉器,金、玉始终贯穿于中国文明的发展历程中,记录着不同时代的政治制度、文化观念、审美取向。
例如三星堆金杖上的图案,记录了古蜀文明的宗教信仰;良渚玉琮上的 “神人兽面纹”,反映了早期国家的权力结构;传国玉玺上的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体现了汉代的天命观;清代和田玉 “大禹治水图” 玉山,展现了中国古代的治水文化。这些金玉器物,正是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的 “活化石”,让后人得以通过它们,触摸到古代文明的脉搏。
五、现代价值:从 “文化符号” 到 “传承创新”
在当代社会,“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已不再是单纯的 “物产地理” 记载,而是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符号,其现代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文化传承:蒙学经典的当代意义
《千字文》作为传统蒙学经典,至今仍被广泛用于儿童国学教育,而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则是其中最易理解、最具吸引力的句子之一。通过这两句,儿童不仅能了解古代的地理知识,更能接触到中国传统文化中 “敬畏自然”“追求品德” 的价值观。例如在国学课堂上,老师会通过 “淘金”“采玉” 的故事,引导儿童理解 “劳动创造价值”;通过 “君子比德于玉” 的理念,培养儿童的道德修养。这种 “知识与价值观并重” 的教育方式,正是传统蒙学的当代价值所在。
(二)产业创新:金玉文化的现代转化
“丽水”“昆冈” 作为金、玉的传统产地,如今已发展成为重要的文化产业基地。例如浙江丽水市依托 “黄金文化”,打造了 “中国黄金之旅” 旅游线路,游客可以参观古代淘金遗址,体验淘金过程,了解黄金文化;新疆和田地区则依托 “昆仑玉文化”,发展了和田玉加工、销售、旅游一体化的产业,和田玉雕刻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统的 “玉雕” 工艺与现代设计理念结合,开发出了符合当代审美的玉器产品,让 “昆冈美玉” 焕发出新的生机。
(三)精神认同:文化自信的重要源泉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所承载的 “自然敬畏”“品德追求”“文明传承” 等理念,是中国文化自信的重要源泉。在全球化背景下,这些理念为当代中国人提供了精神支撑:例如 “敬畏自然” 对应着 “生态文明建设” 的时代要求;“君子比德于玉” 对应着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中的 “诚信”“友善”;“文明传承” 对应着 “文化强国” 的战略目标。可以说,“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不仅是古代的文化符号,更是当代中国文化自信的 “精神密码”。
六、结语:跨越千年的文明回响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十个字,看似简单,却承载了中国古代地理、历史、文化、哲学的多重内涵。它是对金沙江、昆仑山自然资源的实证记载,是对黄金、美玉开采应用史的浓缩,是对 “天人合一” 哲学思想的具象化,是对 “君子品德” 伦理观念的隐喻,更是中国文明传承千年的物质载体。
从金沙江畔的淘金者,到昆仑山下的采玉人;从先秦时期的玉琮礼器,到汉代的金缕玉衣;从儒家的 “比德于玉”,到道教的 “金液还丹”;从传统蒙学的知识启蒙,到当代文化的创新传承,“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始终贯穿于中国文明的发展历程中,如同一首跨越千年的文明回响。
在当代社会,当我们再次诵读这两句时,不仅要了解其背后的地理与历史,更要体会其中蕴含的 “敬畏自然”“追求美好”“修养品德” 的精神内涵。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一古老的文化符号,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成为推动中国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