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看古人的饮食智慧与文明密码(1/2)
果珍李柰 (guo zhēn li nài), 菜重芥姜 (cài zhong jiè jiāng)。看似是对日常蔬果的简单列举,实则暗藏古人对自然馈赠的认知、“药食同源” 的养生智慧,以及饮食背后的礼仪、文化与生活哲学。这两句承前启后 —— 前有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对稀世珍宝的推崇,后转入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对自然物产的梳理,标志着文本从 “奇珍” 向 “民生” 的过渡,凸显了 “民以食为天” 的传统观念。
一、字面溯源与物候考证:何为 “李柰”,何为 “芥姜”?
要解读 此句,首先需厘清四个核心意象的本义 —— 它们并非随意选取的蔬果,而是古代中国 “果” 与 “菜” 两大类食材中最具代表性、最贴近民生的物种。其选择背后,是古人对植物习性、地域适配性与实用价值的长期观察与筛选。
1. 果之 “珍”:李与柰的植物学身份与历史源流
“珍”,并非指 “稀有昂贵”,而是 “珍贵实用”—— 在古代交通不便、保鲜技术有限的背景下,李与柰因 “易种植、广分布、耐储存、味适口” 成为民间最普及的水果,堪称 “平民之珍”。
李:穿越三千年的 “百果之宗”
李(学名:prunus salicina)是蔷薇科李属落叶乔木,其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河南淅川下王岗遗址(距今约 6000 年)中曾出土李核,证明早在原始农业时期,李已成为人类驯化的果树。《尔雅?释木》最早为李定名:“李,木李。” 郭璞注曰:“今李树也。”
李在古代的分布极广,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均有种植,《齐民要术?种李》专门记载了其种植技术:“李性坚,实好,易生。一亩千树,岁收千石。” 可见其产量高、适应性强的特点。从品种上看,古代李已有细分:如 “麦李”(早熟,麦熟时结果)、“御李”(供皇室食用的优质品种)、“黄李”(果肉黄色,味甜)等。直到今日,李仍是中国最常见的水果之一,衍生出布林、西梅(欧洲李)、奈李等变种,但其核心特质 —— 果肉多汁、酸甜适口、能清热解渴 —— 始终未变。
柰:被遗忘的 “古代沙果”,承载千年味觉记忆
相较于李的 “家喻户晓”,“柰”(学名:prunus domestica subsp. syriaca)在现代语境中已近乎 “消失”,实则是古代与李并列的核心水果,又称 “林檎”“沙果”。《说文解字》释 “柰”:“果也。从木,奈声。” 晋代郭义恭《广志》对柰的描述更为细致:“柰有白、青、赤三种,白者为上,青者次之,赤者味酸。” 可见古代柰已有明确的品种分类,且以 “白柰” 为优。
柰与李的区别在于:李果肉较软,柰果肉偏硬;李多为圆形,柰多为卵形;李味偏甜,柰味酸甜带涩,更耐储存。正因耐储性,柰常被加工为 “柰脯”“柰干”,成为古代秋冬季节的储备水果。随着时间推移,柰的种植范围逐渐缩小,如今仅在新疆、甘肃、山西等地仍有零星种植,且多被称为 “沙果”“海棠果”—— 但其作为 “果珍” 的历史地位,仍可从《齐民要术》将 “种李”“种柰” 并列记载中窥见一斑。
2. 菜之 “重”:芥与姜的品类辨析与地域适配
“重”,意为 “重视、推崇”。芥与姜并非古代唯一的蔬菜,却因 “调味、药用、耐储存” 三大特质,成为 “菜中之重”—— 它们不仅是膳食的 “调味品”,更是维持健康的 “天然药物”,甚至是祭祀礼仪中的 “必备品”。
芥:从 “芥菜” 到 “芥末”,一物多能的 “百用菜”
芥(学名:brassica juncea)是十字花科芸薹属植物,古代所指并非单一物种,而是包含 “叶用芥”“茎用芥”“根用芥”“籽用芥” 四大类的总称,堪称 “蔬菜界的多面手”:
叶用芥:即常见的 “芥菜”,叶片肥厚,可鲜食(如清炒芥菜)、腌制(如雪里蕻、梅干菜);
茎用芥:茎部膨大,即 “榨菜” 的原料,《齐民要术》中记载的 “芥菹”(芥菜腌菜)便属此类;
根用芥:根部膨大,即 “大头菜”“芜菁”,可腌制成酱菜;
籽用芥:种子研磨后即为 “芥末”,是古代 “五味”(酸、苦、甘、辛、咸)中 “辛味” 的核心来源,常用于调和肉类腥味(如吃生鱼片 “脍” 时必配芥末)。
芥的适应性极强,耐寒耐贫瘠,从北方到南方均可种植,且生长周期短,是古代 “春荒”“冬闲” 时节重要的蔬菜储备,这也是其被 “重” 的核心原因。
姜:从 “南方奇草” 到 “全民食材”,跨越地域的 “暖身菜”
姜(学名:zingiber officinale)是姜科姜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于东南亚热带地区,最早传入中国南方(如广东、云南),后逐渐向北传播,成为全国性食材。《论语?乡党》记载孔子 “不撤姜食,不多食”,可见至迟在春秋时期,姜已进入中原饮食体系。
姜的 “重”,源于其独特的属性:
调味:姜含姜辣素,能去腥增香,尤其适合搭配肉类(如生姜炖羊肉)、海鲜(如姜葱炒蟹);
耐储:姜的地下根茎可长期储存,且越存越香,是古代冬季稀缺新鲜蔬菜时的 “调味救星”;
气候适配:中国北方冬季寒冷,姜的 “温中散寒” 特性恰好契合北方人的御寒需求;南方潮湿,姜的 “祛湿” 功效也能应对 “湿邪”,因此南北皆重。
古代姜的品种主要为 “生姜”(鲜食)和 “干姜”(晒干后药用),如今又衍生出糖姜、醋姜、姜粉等加工品,但其核心价值始终未变。
二、饮食文化维度:为何 “珍李柰”“重芥姜”?—— 古人的 “食材选择逻辑”
《千字文》选择李、柰、芥、姜作为 “果” 与 “菜” 的代表,并非偶然,而是古人基于 “实用性、普遍性、礼仪性” 三大逻辑的筛选结果。这种选择背后,折射的是古代中国 “以食为礼、以食养生” 的饮食文化内核。
1. 李柰之 “珍”:平民化的 “四季鲜果” 与 “饮食礼仪”
在古代,水果的种类远不如现代丰富,且受限于交通与保鲜技术,热带水果(如荔枝、龙眼)仅能供皇室贵族享用,而李与柰则因 “易获取、广覆盖” 成为 “全民水果”,其 “珍” 体现在三个层面:
“应季而食” 的物候智慧
古人遵循 “天人合一” 的饮食原则,强调 “食其时,百骸理”(《黄帝内经》)。李与柰的成熟季节恰好互补:李多在夏季(6-7 月)成熟,此时天气炎热,李的 “清热解渴” 特性可缓解暑气;柰多在秋季(8-9 月)成熟,此时气候干燥,柰的 “生津润燥” 功效可应对秋燥。这种 “应季结果” 的特性,让李柰成为古人 “顺时而食” 的典范。
同时,李与柰的耐储性也契合古代 “备荒” 需求:夏季将李晒成 “李干”,秋季将柰腌制成 “柰脯”,可储存至冬季食用,解决了 “冬春无鲜果” 的困境。《齐民要术》中专门记载了 “作李干法”“作柰脯法”,足见其在饮食储备中的重要性。
“礼食兼备” 的日常礼仪
古代饮食不仅是 “果腹”,更是 “礼仪” 的载体。李与柰虽为平民水果,却常出现在礼仪场合:
祭祀:《礼记?曲礼》记载 “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尸必式。乘必以几。齐者不乐不吊。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唯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生与来日,死与往日。知生者吊,知死者伤。知生而不知死,吊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吊丧弗能赙,不问其所费。问疾弗能遗,不问其所欲。见人弗能馆,不问其馆。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临丧不笑。揖人必违其位。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丧不由径,送葬不辟涂潦。临丧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兵车不式,武车绥旌,德车结旌。史载笔,士载言。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前有车骑,则载飞鸿。前有士师,则载虎皮。前有挚兽,则载貔貅。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雠,不同国。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临祭不惰。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策敝则埋之,牲死则埋之。凡祭于公者,必自彻其俎。卒哭乃讳。礼,卒哭乃讳。礼,生不相讳,死不相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大夫之所有公讳。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臣不讳也;妇讳不出门。大功小功不讳。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凡卜筮日: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假尔泰筮有常。” 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龟为卜,策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 君车将驾,执策分辔,驱之五步而立。君出就车,则仆并辔授绥。左右攘辟,车驱而驺。至于大门,君抚仆之手而顾命车右就车;门闾沟渠,必步。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若仆者降等,则受;不然,则自下拘之。客车不入大门。妇人不立乘。犬马不上于堂。故君子式黄发,下卿位,入国不驰,入里必式。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御之。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拜。祥车旷左,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左必式。步路马,有诛;齿路马,有诛。” 其中虽未直接提及李柰,但 “凡祭于公者,必自彻其俎” 的礼仪中,水果是 “俎”(祭祀礼器)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李柰作为常见水果,常被用于 “家祭”(平民祭祀),体现对祖先的尊重;
待客:《礼记?曲礼》载 “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进。殽之序,遍祭之。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辩殽。主人未辩,客不虚口。” 待客时,主人会先摆出水果让客人 “祭食”(祭祀先代),李柰因易得,常成为待客的 “首选用果”。
2. 芥姜之 “重”:调味、药用与祭祀的 “三位一体”
如果说李柰是 “果之基础”,那么芥姜就是 “菜之核心”—— 它们不仅是膳食的 “调味品”,更是维持健康的 “药物”,甚至是祭祀的 “礼器”,实现了 “食、药、礼” 的三位一体。
“调和五味” 的调味核心
古代烹饪强调 “五味调和”,而芥与姜是 “辛味” 的两大来源,承担着 “去腥、提香、平衡” 的关键作用:
姜:擅长去除肉类、海鲜的腥味。《齐民要术?炙法》记载 “炙豚法”(烤猪肉)时,需 “用姜、葱、盐、豉腌之”,通过姜的辛辣中和猪肉的油腻;《调鼎集》(清代烹饪专着)中 “清蒸鱼” 的做法,也要求 “鱼腹塞姜”,以去除鱼腥味。
芥:则擅长提升素食、腌菜的风味。古代吃 “脍”(生鱼片)时,必配 “芥酱”,《礼记?内则》载 “脍,春用葱,秋用芥”,可见芥酱是秋季吃脍的标配;此外,芥菜腌制的 “雪里蕻”“梅干菜”,也是古代佐餐的重要小菜,能增进食欲。
没有芥姜,古代饮食便会失去 “辛味” 的层次,因此《千字文》将其列为 “菜重”,实乃对其调味功能的精准定位。
“祭祀必备” 的礼仪象征
古代祭祀讲究 “敬天事鬼”,食材的选择需符合 “洁净、庄重” 的原则,而芥与姜因 “辛香、耐储”,常被用作祭祀品:
芥酱:《周礼?天官?醢人》记载 “醢人掌四豆之实,朝事之豆,其实韭菹、醓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茆菹、麇臡”,其中 “菁菹” 便是用芥菜制成的腌菜,是祭祀 “朝事”(早朝祭祀)的必备品;
芥姜能进入祭祀体系,足见其在古代饮食中的 “尊贵地位”—— 它们并非 “普通蔬菜”,而是连接 “人” 与 “神” 的礼仪媒介。
三、药用养生维度:“药食同源” 的典范 —— 李柰芥姜的养生智慧
中国古代有 “药食同源” 的传统,即 “食能疗疾,药可养生”。李、柰、芥、姜之所以被《千字文》推崇,很大程度上因其兼具 “食用” 与 “药用” 双重价值,是古人日常养生的 “天然药物”。这种智慧并非主观臆断,而是经过数千年实践验证,并被历代医典系统记载的科学经验。
1. 李与柰:“清热润燥” 的鲜果良药
李与柰虽为水果,却在《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等医典中占据重要位置,其药用价值集中在 “清热、生津、利水” 三大功效,尤其适合应对夏季暑热与秋季干燥。
李:清肝涤热,生津利水
《神农本草经》将李列为 “中品”,称其 “主暴食,去痼热,调中”;《本草纲目?果部》进一步细化:“李,味甘、酸,性平,无毒。主治清肝涤热,生津利水,治虚劳骨蒸,消渴引饮,腹水,小便不利。”
现代医学研究印证了古人的认知:李富含维生素 c、膳食纤维与钾元素,维生素 c 能抗氧化、增强免疫力,膳食纤维能促进肠道蠕动、缓解便秘,钾元素能调节体内电解质平衡、促进尿液排出 —— 这与 “生津利水” 的功效完全吻合。
但古人也强调李的 “食用禁忌”:《本草纲目》提醒 “李多食令人胪胀,发虚热,损脾胃”,即过量食用会导致腹胀、脾胃虚弱,这是因为李的果酸含量较高,过量会刺激胃黏膜。这种 “适度食用” 的理念,正是古代养生的核心原则。
柰:止渴除烦,健脾开胃
柰的药用价值与李相近,但更侧重 “健脾开胃”。《本草纲目》记载:“柰,味甘、酸,性平,无毒。主治止渴除烦,下气,化食,消痰。” 古代医家认为,柰的酸甜味能刺激唾液分泌,缓解 “口干舌燥”,其含有的果胶能保护胃黏膜,促进消化,适合 “食欲不振” 者食用。
对于柰的加工品 “柰脯”,《齐民要术》也记载其药用价值:“柰脯,治口干,利小便”—— 腌制后的柰脯水分减少,糖分浓缩,更能 “止渴”,且便于携带,常被古代旅人、士兵作为 “应急药物”。
2. 芥与姜:“温中散寒” 的草本良方
如果说李柰是 “清热药”,那么芥姜就是 “温里药”—— 它们性温味辛,能驱散体内 “寒邪”“湿邪”,是应对感冒、腹泻、胃寒等常见病症的 “家庭良药”,其药用价值至今仍被广泛应用。
姜:温中散寒,发汗解表的 “万能药”
姜是古代最常用的 “食疗药材”,其药用价值被历代医家高度推崇:
《神农本草经》称姜 “主胸满咳逆上气,温中,止血,出汗,逐风湿痹,肠澼下利”;
《本草纲目》进一步总结姜的功效:“生用发散,熟用和中,解食野禽中毒或喉痹,浸汁点赤眼,捣汁和黄明胶熬,贴风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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