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俶载南亩 , 我艺黍稷 (wo yi shu ji)。(1/2)

俶载南亩 (chu zǎi nán mu), 我艺黍稷 (wo yi shu ji)出自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豳风?七月》,是上古农事诗的经典名句。《豳风?七月》以月令为纲,全景式记录了西周时期豳地(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先民的农耕生活与岁时活动,其内容涵盖耕种、收获、狩猎、纺织、祭祀等诸多领域,被学界誉为 “中国古代农业社会的百科全书式诗篇”。这两句诗位于《七月》第二章开篇,承接第一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的时序铺垫,正式拉开春耕生产的序幕,既是对具体农事行为的写实记录,更浓缩了上古先民的生产智慧、文化观念与生存哲学。

从文献价值来看,《七月》作为《诗经》中篇幅最长的农事诗,其创作年代大致可追溯至西周早期,作者可能是豳地的下层贵族或熟知农事的士人,诗歌以平民视角展开,语言质朴无华却饱含生活质感。“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作为全诗农事描写的核心句,不仅为解读《七月》的文本结构提供了关键线索,更成为研究西周农业生产状况、社会结构及文化精神的重要文献依据。本文将从字词训诂、文本语境、农业文化、社会结构、思想观念、文学价值等多个维度,对这两句诗进行深度解析,探寻其背后蕴含的上古文明密码。

一、字词训诂:解码古汉语中的农事语义

(一)“俶载” 的语义辨析与文化指向

“俶载” 二字是理解诗句的关键,历代注家对其释义虽有细微差异,但核心指向一致。《毛诗传》释 “俶,始也;载,事也”,认为 “俶载” 即 “开始从事(农事)”;郑玄《毛诗笺》进一步补充:“俶载者,始事而耘耔也”,明确其为春耕时期的初始耕作行为。清代马瑞辰在《毛诗传笺通释》中对 “载” 字另有阐释,认为 “载” 通 “菑”,意为 “初耕反草”,即春耕时翻耕土地、掩埋杂草的劳作,这一解读更贴合农耕生产的具体流程。

从文字学角度分析,“俶” 为形声字,从人叔声,本义为 “开始、初始”,在《诗经》中多用来表示动作的开端,如《大雅?云汉》“俶载下地”,与 “俶载南亩” 中的 “俶” 语义相同。“载” 的甲骨文字形像人扛着农具站在土地上,本义即与农事相关,后引申为 “从事、施行”,在先秦文献中常与耕作行为搭配使用,如《尚书?舜典》“汝后稷,播时百谷” 中的 “播” 与 “载” 语义相近,均为耕种动作的表述。

“俶载” 的组合使用,精准传递出上古农事的时序性特征。在以农业为核心生产方式的西周社会,春耕是全年农事的起点,直接决定秋收的丰歉,因此 “始事耕作” 被赋予了重要的生存意义。这一词汇的出现,也反映了先民对农事流程的精细化认知 ——“俶” 强调时间上的开端,“载” 突出动作上的执行,二者结合形成了兼具时间性与实践性的农事术语。

(二)“南亩” 的空间内涵与土地利用智慧

“南亩” 并非简单的 “南边的田地”,而是蕴含着深刻的农业地理知识与土地利用智慧的特定概念。《说文解字》释 “亩,六尺为步,步百为亩”,明确 “亩” 是西周时期的土地面积单位,同时也是田间垄作的耕作形式 —— 古人将田地整理成南北向的垄沟,高出地面的垄称为 “亩”,低处的沟称为 “畎”,这种垄作方式便于灌溉与排水。

“南亩” 的核心内涵在于其朝向选择。西周时期,豳地位于黄河流域中游,属于温带大陆性气候,春季盛行西北风,夏季盛行东南风,且南方光照更为充足。将田地规划为南向的 “南亩”,一方面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春季的光照资源,提高地温,促进种子萌发;另一方面,南北向的垄沟可有效抵御西北风对幼苗的侵袭,同时便于雨季排水,避免土壤积水导致作物烂根。《齐民要术》中 “凡田(耕),欲早晚相杂,防岁道有所宜” 的记载,正是对这一土地利用智慧的继承与发展。

从文化象征意义来看,“南亩” 在后世文学中逐渐成为田园与农耕的代名词,如陶渊明《归园田居》“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其中 “南野” 即脱胎于 “南亩” 的空间意象。这一意象的传承,反映了中国农业文明中对土地的敬畏与对自然规律的遵循,成为传统文化中 “天人合一” 思想的早期萌芽。

(三)“我艺黍稷” 的动作解析与作物文化

“我艺黍稷” 中,“我” 为第一人称代词,此处并非特指某一个体,而是豳地先民的集体自称,体现了农事活动的群体性特征。“艺” 字的甲骨文字形像人手持农具在田间种植,《毛诗传》释 “艺,种也”,明确其为播种的动作。与 “播” 相比,“艺” 更强调精细化的种植行为,不仅包括播种,还涵盖了选种、整地、点播等一系列配套工序,反映了西周农业生产技术的成熟。

“黍稷” 是西周时期最重要的两种粮食作物,二者同属禾本科,却有着明确的区别。黍,即糜子,籽实呈淡黄色,去皮后称为黄米,性黏,可用于酿酒、制作糕点,也可作为主食;稷,又称粟,去皮后称为小米,耐干旱、适应性强,是黄河流域的主要粮食作物,被誉为 “百谷之长”。《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其中 “六谷” 便包括黍与稷,可见其在古代饮食结构中的核心地位。

从文化层面来看,黍稷不仅是生存资料,更被赋予了浓厚的祭祀文化内涵。《礼记?郊特牲》记载 “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兆于南郊,就阳位也。扫地而祭,于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其礼也,以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其中祭祀所用的祭品便以黍稷为主。这一传统源于 “万物有灵” 的原始信仰,先民认为,将最珍贵的粮食作物献给神灵,能够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体现了农业社会中 “以农为本” 的祭祀观念。

二、文本语境:《七月》农事叙事中的春耕图景

(一)诗句在《七月》中的结构功能

《七月》全诗共八章,采用 “月令叙事” 的结构,以时间为线索,依次描写了从正月到十二月的农事活动与生活场景。“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位于第二章开篇,承接第一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对季节变化与衣物准备的铺垫,正式进入农事生产的核心叙事。

第一章以 “七月流火” 点明夏去秋来的时序变化,通过 “九月授衣”“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等句子,展现了先民对寒冬的担忧与衣物准备的紧迫性,为后续农事生产的必要性做了铺垫。第二章紧承前文,以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描写了冬末春初的严寒天气,随后笔锋一转,以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再次强调生存压力,最终引出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的完整叙事,构建了一幅从春耕到冬藏的全年农事画卷。

“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作为第二章农事描写的核心句,起到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它上承第一章对生存压力的渲染,说明春耕生产是解决温饱问题的根本途径;下启对具体耕作场景的描写,如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展现了全家参与、官吏督耕的农耕场景,为后续各章节对夏耘、秋收、冬藏的描写奠定了基础。

(二)春耕场景的细节还原

通过诗句及上下文的描写,我们可以还原出西周时期豳地先民的春耕图景。每年冬末春初(三之日,即农历正月;四之日,即农历二月),天气尚未完全转暖,先民便开始准备春耕:“三之日于耜”,即正月修理农具,将耒耜等耕作工具打磨锋利,为耕种做准备;“四之日举趾”,即二月开始下田耕作,迈出春耕的第一步。

“俶载南亩” 描绘的是春耕的核心环节 —— 翻耕土地与播种。在南向的田地里,先民们手持耒耜,弯腰劳作,将土地翻耕平整,随后播下黍稷的种子。这一过程需要遵循严格的农时,《吕氏春秋?审时》中 “凡农之道,厚之为宝。斩木不时,不折必穗;稼就而不获,必遇天菑。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养之者天也。是以人稼之容足,耨之容耨,据之容手。此之谓耕道” 的记载,便强调了农时对作物生长的重要性。西周时期,先民通过观察天象、物候来判断农时,如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以黄鹂鸟的鸣叫作为春耕的信号,体现了 “观象授时” 的智慧。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则补充了春耕场景的社会性。耕作并非个体行为,而是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劳动,妻子和孩子负责到田间送饭,而 “田畯”(负责农业的官吏)到田间视察,看到先民们辛勤劳作的场景而感到欣慰。这一细节不仅展现了家庭内部的分工协作,也反映了西周时期的农业管理体制 —— 统治者通过设立田官来督促农业生产,确保粮食丰收,体现了 “重农抑商” 思想的早期形态。

(三)句式韵律与情感表达

“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采用《诗经》典型的四言句式,语言简洁凝练,节奏明快。两句诗结构对称,“俶载” 与 “我艺” 相对,均为动作表述;“南亩” 与 “黍稷” 相对,分别指耕作的地点与对象,形成了工整的对偶关系,读来朗朗上口。

从韵律来看,《七月》属于《诗经》中的 “风” 诗,多采用口语化的表达,韵律较为自由。“南亩”(nán mu)与 “黍稷”(shu ji)的韵脚虽不严格押韵,但声调搭配和谐,体现了民歌的自然韵律。这种韵律特点与农事诗的题材相契合,质朴的语言风格准确传达出先民对劳动的热爱与对丰收的期盼,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饱含真挚的情感。

诗句中蕴含的情感是复杂而深沉的。一方面,“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展现了先民积极投身农事的主动性,体现了他们对劳动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另一方面,结合上下文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的感叹,又透露出生存压力下的无奈与艰辛。这种情感的交织,使得诗句超越了单纯的农事记录,成为对上古先民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

三、农业文化:诗句背后的西周农业文明

(一)作物种植体系的成熟

“我艺黍稷” 所提及的黍稷,是西周时期黄河流域的主要粮食作物,其广泛种植标志着当时作物种植体系的成熟。除黍稷外,《七月》中还提到了 “禾麻菽麦”“稻”“葵”“菽” 等作物,形成了以谷物为主、蔬菜为辅的多元化种植结构。

西周时期的农业种植技术已达到较高水平。在选种方面,先民通过长期的实践,筛选出适应本地气候与土壤条件的优良品种,如黍稷的耐旱品种,能够应对黄河流域春季干旱的气候特点;在耕作方面,采用 “垄作”“休耕” 等方式,提高土地利用率,如《周礼?地官?大司徒》“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沟之,以其室数制之。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其中 “不易之地”“一易之地”“再易之地” 便是根据土地肥力划分的休耕制度;在田间管理方面,重视除草、灌溉等环节,如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虽描写的是养蚕,但体现了田间管理的精细化理念。

黍稷的广泛种植也与当时的饮食文化密切相关。黄米(黍)性黏,可用于制作祭祀用的祭品和日常食用的糕点,同时也是酿酒的重要原料,《七月》中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便提到了用黍酿酒的习俗;小米(稷)口感细腻,营养丰富,是平民的主要主食,也是军队的军粮,其耐储存的特点使其成为灾年的储备粮食。这种作物用途的分化,反映了西周时期饮食文化的层级性,也体现了农业生产对社会生活的深刻影响。

(二)农具与耕作方式的发展

“俶载南亩” 所描述的耕作行为,依赖于当时农具的发展与耕作方式的进步。西周时期的农具以木、石、骨、蚌为主,同时出现了少量青铜农具。常用的耕作农具包括耒、耜、锄、镰等,其中耒和耜是最核心的耕作工具。

耒是一种木制的掘土工具,由一根长木柄和前端的分叉组成,使用时,先民手持木柄,将分叉插入土壤中,向前发力翻耕土地;耜则是在耒的基础上改进而来,前端安装了石制或青铜制的铲状刃,翻土效率更高。《说文解字》释 “耜,臿也”,《诗经?周颂?臣工》“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 中的 “钱” 即指耜类农具。青铜农具的出现是西周农业技术的重要进步,虽然数量较少,但因其硬度高、耐磨性强,极大地提高了耕作效率,主要用于贵族的井田之中。

耕作方式方面,西周时期以 “耦耕” 为主,即两人协作进行耕作。一人在前牵引耒耜,另一人在后推送,这种协作方式能够充分发挥人力,提高翻土的深度与速度,适合大规模的农田耕作。“同我妇子,馌彼南亩” 所描写的家庭集体劳动,便是耦耕方式的延伸,体现了农业生产的协作性。此外,西周时期已出现简单的灌溉设施,如田间的沟渠,用于引水灌溉和排水防涝,进一步保障了作物的生长。

(三)农时观念与历法体系

“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的农事行为,严格遵循着西周时期的农时观念,而农时观念的形成则依赖于历法体系的发展。西周时期的历法在夏历和商历的基础上有所完善,采用 “阴阳合历”,以月相变化确定月份,以太阳公转确定季节,通过设置闰月来调整月份与季节的对应关系。

先民通过观察天象和物候来判断农时,形成了 “观象授时” 的传统。《七月》中便有多处物候描写,如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黄鹂鸣叫)、“四月秀葽”(远志开花)、“五月鸣蜩”(蝉开始鸣叫)等,这些物候现象成为判断农时的重要依据。同时,西周时期已设立专门的天文官,负责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如《周礼?春官?冯相氏》“冯相氏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辨其叙事,以会天位”,天文官通过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制定出精确的历法,指导农业生产。

农时观念不仅是一种生产技术,更内化为一种文化观念,影响着先民的生活方式与价值取向。“不违农时” 成为农业生产的基本原则,也成为后世儒家思想的重要内容,如《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便是对这一观念的继承与发展。

四、社会结构:诗句映射的西周社会形态

(一)井田制下的土地制度

“南亩” 作为耕作的土地,其所有权与使用权归属与西周时期的井田制密切相关。井田制是西周时期的基本土地制度,《孟子?滕文公上》对其有详细记载:“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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