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不是疯婆子县长(2/2)
是那个在专业领域侃侃而谈、逻辑清晰、能让下属又怕又敬的领导? 还是更早以前,那个刚刚大学毕业、怀着憧憬进入机关、对人对事还保留着一份温和与耐心的年轻姑娘?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省城,飘回那个如今只剩下冰冷回忆的、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那个她付出了全部真心和信任,最终却让她尊严扫地的男人,她的前夫。
外人眼里,他是多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学者型干部。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待人接物周到得体,人人都夸她乔颖找了好丈夫,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只有她才知道,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怎样虚伪、冷漠、精于计算的灵魂。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一股熟悉的、被背叛的绞痛再次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为了这段婚姻,付出了那么多。最好的年华,全部的情感寄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事业上更快晋升的机会,只为了平衡家庭,支持他的发展。
她以为自己构建的是一个坚固的堡垒,没想到只是一戳即破的华丽泡沫。
换来的的是什么?是他在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提醒”。
是他手机里那些删删改改却终究会留下痕迹的、与不同女人的暧昧信息。是他在家里的冷漠敷衍,那种人坐在你对面,灵魂却不知道飘在哪里的疏离。
是他一次又一次被她揭穿谎言时,那套熟练的、倒打一耙的说辞——“乔颖,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总是疑神疑鬼?”“你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温柔一点,信任我一点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男人受得了?”
她争强好胜吗?是,她承认。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感情里,她都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连吵架,她都要据理力争,都要占据上风。
但那能全怪她吗?当她一次次发现蛛丝马迹,一次次心碎,又一次次被他的狡辩和拖延战术弄得精疲力尽时,当她所有的信任被踩在脚下碾磨时,她怎么能保持冷静?怎么能维持那种虚伪的、所谓的“体面”?
最后一次爆发,是她无意中在他遗忘在家里的备用手机里,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和照片。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教养全都崩塌了。积压数年的愤怒、委屈、羞辱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我那能叫‘家暴’吗?” 她至今想起,仍觉得荒谬透顶,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那次我只是抓起玄关上的花瓶砸过去——我根本没想砸他!我只是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想砸碎那令人恶心的虚伪!这能算家暴吗?!”
花瓶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裂声清脆刺耳。他当时脸上那副惊恐又夹杂着虚伪痛心的表情,她永生难忘。他居然……居然立刻就报警了!
警察上门,他演技精湛,对着民警痛心疾首地诉说她的“情绪不稳定”、“长期猜疑”、“失控行为”,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饱受精神折磨的受害者。她百口莫辩,所有的愤怒在此刻都成了他指控的佐证。
他成功让全省委大院的人都看尽了她的笑话!看她乔颖,那个一向骄傲、从不肯低头的乔援朝的女儿,她的婚姻失败得像一场荒诞离奇的闹剧!那些平日里对她父亲阿谀奉承、对她笑脸相迎的人,背地里不知怎样津津乐道地咀嚼着这桩丑闻。
而她的父亲,乔援朝,那个她从小敬畏、努力想得到其认可的男人,的反应更是彻底寒了她的心。
他没有问一句缘由,没有给她任何倾诉的机会。在他看来,真相不重要,女儿的感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面子,是乔家的声誉,是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发酵影响他的仕途。
“沉淀?” 乔颖嗤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凄凉,“说得好听!这分明就是流放!二话不说就把我发配到这个天高皇帝远的鬼地方来,眼不见为净!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瑕疵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胸腔里那股激荡不休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混合物——愤怒、委屈、羞耻、不甘……它们翻滚着,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去,夕阳给远方的山峦镶上了一道血红色的边。办公室里的阴影开始拉长,吞噬着光亮,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她环视着这间装修老派、弥漫着陈旧木头和纸张气味的办公室,心里涌起巨大的厌烦,“看着孟宪平那种和稀泥、磨洋工、凡事讲‘稳妥’讲‘人情’的老油条,看着下面这群战战兢兢、毫无主动性和专业能力、只会唯唯诺诺或者阳奉阴违的干部,我就一肚子火!”
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在这里,她没有盟友,没有理解。她的高标准被视作找茬,她的高效率被视作折腾,她的雷厉风行被视作不近人情。她所有的努力,仿佛都打在一团软塌塌的棉花上,使不出力,还得不到任何积极的正向回应。
“你们觉得我是在耍威风?我是在较劲!” 她对自己说,仿佛在为自己所有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支点,“跟我爸较劲!我要让他看看,他把我扔到这里,我照样能干出成绩!跟那个毁了我生活的男人较劲!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我只会活得更好,更成功!跟这个看尽我狼狈模样的世界较劲!我偏不认输,偏不倒下!”
这股较劲的执念,成了支撑她在这个“沉淀之地”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动力。它驱使着她,必须更强硬,必须更挑剔,必须不能出错。
“我必须强硬,必须不能错。我要是稍微松一点,示弱一点,所有人都会说:‘看吧,她果然不行,离了她爸她什么都不是,连个小县长都当不好。’”
这种想象让她如芒在背,“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嘲笑我,尤其不能让我爸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他把我扔到这里,我偏要在这里开出一片花来!”
她需要的是绝对的执行力和效率,只有这样才能最快速度地打开局面,做出亮眼的政绩,才能风风光光地、挺直腰杆地回省城去。她要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要把那些丢掉的尊严,一件一件地、靠自己的能力捡回来!
“可你们……连一个能跟上我节奏、听懂我要求的人都找不到!” 这巨大的现实落差让她感到绝望般的愤怒,“这让我怎么不急?怎么不火大?我不是来陪你们过家家的,我不是来‘沉淀’养老的!我的时间有限,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所以,别怪我苛刻。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太慢,太弱,太不懂得什么叫职业,什么叫标准。也怪……这所有的一切,把我逼成了现在这个,连自己有时都感到陌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