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又是一个阳谋(2/2)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安宁。
王宗源,会得到他想要的海西省。
而他杜铭,将失去他身后,那座最大的靠山。
杜铭静静地坐在椅子,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了前几次危机中的那种临战般的亢奋。
他感到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挫败感。
那是一种类似于最顶尖的棋手,穷尽毕生所学,布下了一个自以为精妙的棋局,却在落子之后,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连棋盘的规则,都理解错了的。
他,大明内阁大学士,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元老,宦海浮沉几十年,斗倒过权倾朝野的严党,周旋于错综复杂的党争,自认早已将人性的幽暗与权力的诡诈,洞悉到了极致。
他一生都在与“阴谋”战斗。
什么是阴谋?
是暗室中的一封密信,是酒席上的一句谗言,是收买的刺客,是伪造的罪证。
阴谋,就如同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它的所有力量,都来源于它的“隐蔽性”。
而他赵贞吉,就是那个最顶尖的、在黑夜中捕蛇的人。
他的所有智慧,他的所有经验,都是为了看穿黑暗,识破伪装,然后在毒蛇咬人之前,精准地,掐住它的七寸。
只要将阴谋暴露在阳光之下,它便会瞬间失去所有的力量,化为乌有。
然而,在这个全新的时代,他却连续两次,遇到了他前世从未见过的、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开始在脑海中,复盘自己这两次无声的溃败。
第一次,是“捧杀”。
敌人没有派人来暗杀他,没有伪造证据诬告他。
他们只是,动用了华尔街的媒体和智库,在全球范围内,公开地、大张旗鼓地、用最华美的词藻来赞美他。
这一切,都在阳光之下。每一篇文章,都合情合理。每一个数据,都真实可考。
这是一个阴谋吗?不,它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阴谋”的构成要件。它是一场阳谋。
它的武器,不是谎言,而是被精心筛选和包装过的“事实”。
它的目标,不是攻击杜铭本人,而是利用这些事实,去撬动他背后那个更复杂的、建立在信任和权力平衡之上的政治生态。
他看懂了,却无法破解。因为他无法反驳一句赞美,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声望,变成一把刺向上司的利剑。
第二次,是苏锦。
王宗源和其背后的势力,同样没有使用任何阴谋。
他们没有给苏锦任何“任务”,没有让她去窃取情报,甚至没有让她去制造桃色陷阱。
他们只是,创造了一个“机会”。
一个让两位同样身处权力高位、同样内心孤独、同样品味高雅的人,“合理地”相遇、相知的机会。
苏锦的每一个举动,可能都是发自真心的。
她对茶道的喜爱是真的,她对朱明远那种英雄迟暮的同情与欣赏,可能也是真的。
她作为一个在政治斗争中家破人亡的“幸存者”,对自己安宁、恬淡生活的向往,更是真的。
而这所有的“真”,汇集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最完美的“阳谋”。
它的武器,不是美色,而是“共情”与“理解”。它攻击的,不是朱明远的身体,而是他那颗在斗争中早已疲惫不堪的、渴望被理解、被认同的内心。
杜铭同样看懂了。但他能做什么?冲进朱明远的办公室,声嘶力竭地告诉他:“书记!这是一个陷阱!那个女人对你的理解和关怀,都是假的!她只是想磨灭你的斗志!”
那样的话,他不仅会像一个疯子,更会像一个卑劣的小人。
他发现,自己那套在明朝时百试百灵的、“揭露真相”的本事,在这个时代,彻底失效了。
因为敌人,根本没有向你隐藏真相。
他们是把真相,当成了武器,摆在你的面前,告诉你,我就要用这个,来杀死你。
而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计可施。
杜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终于在一种近乎于痛苦的深刻反思中,认识到了这个时代的计谋水平,比大明,又要高上一个维度。
高在哪里?
高在“信息”的维度。 在大明,信息的传播,靠的是口耳相传,是快马急报。
一个阴谋,从策划到生效,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这给了他这样的人,足够的时间去侦查、去布局、去反制。
而在这个时代,一篇《华尔街日报》的文章,可以在一秒钟之内,传遍全球,瞬间形成一种不可逆转的“事实”和“舆论”。信息的传播速度和广度,已经成了“阳谋”最强大的催化剂。
高在“规则”的维度。 大明的规则,是皇权。
所有的计谋,最终都要服务于皇权,也要接受皇权的裁决。只要能说服皇帝,一切阴谋,皆可破除。
而这个时代,规则,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程序化”。
敌人,早已成了玩弄规则的大师。他们可以用完全合法的商业手段,发动一场金融战争;他们可以用完全合乎程序的“集体决策”,来架空你的权力。
他们是在用你所信奉和遵守的规则,来反过来,将死你。
更高在“人性”的维度。 赵贞吉所熟悉的斗争,大多围绕着“利益”与“生死”。
但这个时代的阳谋,攻击的,却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人的“意志”、“情感”与“认知”。
它不再追求肉体消灭,而是追求“精神缴械”。让一个战士,自己放下武器,远比从他手中夺下武器,要高明得多。
他一个来自十六世纪的、最顶尖的“阴谋家”,在这个由全球化信息、程序化规则和心理战术构筑的、二十一世纪的“阳谋”棋局面前,就像一个只会耍大刀的武林高手,面对着一个手持狙击枪的现代军人。
他所有的经验和智慧,都显得那么的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