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杜铭诊脉(2/2)

他转向督导组的副组长:“有时候公安也管,水利也管,环保也管。企业和船主们,不胜其扰啊!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营商环境。”

督导组的一位副组长深有同感地点头:“没错,这正是孙书记要求我们重点规范的。”

赵明华仿佛得到了尚方宝剑,继续说:“所以,本着专业人做专业事、优化流程的原则,我们市委牵头,下发了一份文件。”

杜铭“哦?”了一声,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何平局长,此刻终于找到了台阶,他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赶紧补充道:“是,杜厅长。按照市委的统一安排,凡是涉及水上经济活动的举报,我们110指挥中心,会统一流转到市水利局,由他们先行甄别。”

“甄别?”杜铭轻轻重复了这个词。

“对,甄别。”赵明华自得地说,“先由水利局判断,是违规作业,还是刑事犯罪。如果是前者,就行政处罚,不能动辄上刑事手段嘛。如果是后者,他们……他们自然会移交给公安局的。”

“原来如此。”杜铭点了点头,仿佛恍然大悟。

他看懂了。

何平局长,不是保护伞。

他是一只被红头文件给锁住了枪膛的老虎。

他不是同谋。

他是被合法缴械了。

杜铭没有质问赵明华,为什么用行政截留刑事。

他只是点到即止。

“一个很有魄力的创新。”杜铭放下了茶杯,语气平静。

杜铭的评价听不出喜怒,却让赵明华后背发凉。他敏锐地感觉到,杜铭的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两位督导组副组长却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以为杜铭是在真心赞赏,其中一人笑着附和:“是啊,赵书记这个甄别机制,值得推广,避免了执法扩大化嘛。”

赵明华挤出一个笑容,刚想接话,杜铭却转头看向了何平。

“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汇报材料,”杜铭的指尖在桌上轻点,“这个案子,现在只是抓了主犯,封了船。这只是‘打’,还不是‘扫’。”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两位督导组副组长的脸上。

“孙书记要求我们扫黑除恶,优化营商环境。如果我们只抓一个沙老三,不挖出他背后的利益链,不查清他的资金流向,这个案子就是个半拉子工程。”

“这样的案子,”杜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别说上报,就是到了法院,也很容易被翻案。到时候,我们澜江市的‘成果’,岂不是成了笑话?”

赵明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杜铭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而要“小题大做”。

督导组的副组长也皱起了眉:“杜厅长,这个案子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是不是……”

“胜利?”杜铭打断了他,“沙老三盘踞澜江水系这么多年,难道是凭他一个人?他的非法所得,都去了哪里?材料里为什么一字未提?”

杜铭转回头,直视着脸色煞白的何平。

“何局长,你这个案子,证据链还不够扎实。”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赵明华脸上那副“大局已定”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过杜铭的刁难、敷衍,甚至是不满,但他从未想过,杜铭会用“证据不足”这个最纯粹的业务理由,来全盘否定这份他一手操办、用来交差的完美答卷。

督导组的两位副组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另一人则清了清嗓子,他们是孙盛源派来验收成果的,不是来挑刺的。

他们想反驳,却又抓不住杜铭的任何程序漏洞——一个公安厅长,质疑下级市局的案卷“不够扎实”,这是天经地义的。

而何平,他那张始终煞白的脸,此刻却猛地涌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他死死地盯着杜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抓向船桨的本能渴望。

杜铭无视了赵明华和督导组的微妙反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薄薄的功劳簿撕开一道口子。

“何局长,”杜铭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那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纯粹的业务指导口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省厅是你们市局的坚强后盾。沙老三的案子,不是澜江市一个局的案子,这是我们全省公安系统的脸面。”

他刻意提高了“全省”二字的音量。

“这个案子,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他不再看赵明华——从这一刻起,在这间会议室里,关于这个案子的指挥权,被他不动声色地接管了。

赵明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

“高锋,陈怡。”杜铭沉声道。

“到!”高锋和陈怡“豁”然起身,他们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终于明白了杜铭的意图!

“省厅刑侦总队、治安总队,立刻抽调经侦、技侦的精干力量,成立一个‘专案指导组’。”杜铭刻意在“指导”二字上加了重音,仿佛是在回应孙盛源的“督导组”。

“何局长,”他转向何平,目光锐利,“澜江市局继续主办此案,省厅全力协助你。”

杜铭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也是对赵明华“甄别”机制的最猛烈回击:

“把沙老三案的上下游,特别是资金流向,以及他背后所有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给我彻底查清楚。”

赵明华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无法反对。杜铭的理由无懈可击——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为了落实孙书记“优化营商环境”的指示。

他如果反对,就是心虚,就是阻碍办案,就是公然对抗省厅,就是不希望“优化营商环境”。任何一顶帽子扣下来,他都承受不起。

何平局长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杜铭,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新任厅长。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他看懂了,杜铭不是来追究他“不作为”的。

杜铭是来帮他,把他那把被市委红头文件锁住的枪,重新打开保险。

“二位副组长,”杜铭最后转向督导组,他的表情坦荡而真诚,仿佛真的是在为孙书记的指示而殚精竭虑。

“公安机关这么做,就是要把孙书记的指示落到实处。沙老三这么多年,上缴的‘管理费’都流向了哪里,孝敬了谁。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冷冽如刀,一字一顿地说:

“这才是对澜江市营商环境的,真正‘优化’。”

“把毒瘤挖掉了,好企业才能活。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位副组长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机械地点头:“……杜厅长……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