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杜铭的抉择(2/2)
他是一个在海西经营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他不是王海那种“莽夫”。他瞬间就联想到了“医院”、“深夜”、“公安厅长”这三个词的组合。
出事了。
是我的家人?还是……我的‘人’?
杜铭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锁紧眉头的样子。
“杜厅长,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李正行在反击。他试图夺回主动权。
他在告诉杜铭:“你深更半夜,用这种口气,把我叫到医院。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如果这只是你的某种‘政治试探’,或者你动了我哪个不该动的人……”
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是:“……那么明天,你这个公安厅长,就该换人了。”
他在赌,赌杜铭在“虚张声势”。
“合理的解释”……
杜铭笑了。
他那赵贞吉的灵魂,仿佛看到了嘉靖朝堂上,那些色厉内荏的言官,在“廷议”之前,做着最后的可笑挣扎。
“解释是吗?”
杜铭淡淡一笑。他甚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手术中”那盏红灯的妖异光芒。
“你的人,现在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
李正行家的书房。
这位“地头蛇”,正握着他那把价值不菲的、名家全手工的紫砂茶壶,准备喝最后一口睡前的大红袍。
当他听到这句话时,他那只价值千金的、保养得宜的、几十年没有颤抖过的手,猛地一僵。
茶壶,没有掉。
但他手背上的青筋,爆了起来。
“我的人?”
“在你手里?”
这是什么黑话?
这是什么意思?
杜铭,你一个堂堂的副省长、公安厅长,你用这种“江湖口吻”跟我说话?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毛骨悚然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杜铭,你什么意思!”
李正行失态了。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他已经从“杜厅长”,直呼“杜铭”的名字。
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呵斥。
这是一种被冒犯、被威胁、被利爪扼住喉咙后,本能的、带着惊恐的……咆哮。
杜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先摧毁李正行“地头龙”的“势”,他要让这只“猛虎”亮出肚皮,才能开始接下来的“勒索”。
“王海。”
杜铭不再绕弯子。
他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吐得很轻,很慢。
他那平静的语调,仿佛不是在说一个“市委书记”,而是在说……一只“阿猫阿狗”。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零下七十度的冰锥,穿透了电波,狠狠地扎进了李正行的耳膜。
电话那头,李正行的呼吸,停滞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预感”,那么“王海”这个名字,就是“确认”。
王海!
他最忠诚的家臣,他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安插在西陵市的地盘总管!
王海出了事,而且是落到了杜铭这个外人手里……
李正行的脑子,在以每秒一百万次的速度飞转。
贪污?腐败?
杜铭这个公安厅长,抓了他的人?
这是张瑞年授意的?还是杜铭的投名状?
不对……
如果是这些,如果是经济问题,杜铭没理由……深更半夜,用这种“绑匪”的口气,打给我?
李正行,还没想明白这一层。
他还在用常规的官场斗争逻辑在思考。
杜铭,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你的人,西陵市市委书记,王海。”
杜铭的声音,如同法医在宣读解剖报告,冰冷,精准,不带一丝感情。
他特意加了“你的人”三个字。
这是在“定性”。
王海,不是“党”的人,是“你”的人。
他犯的事,不是“公事”,是“你的私事”。
“在南湖路浣纱茶室外……”
杜铭开始陈述事实。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重锤,砸在李正行那颗刚刚悬起的心上。
“……用手机,打伤了黄松年省长。”
当最后这几个字,被杜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仿佛在念“今天天气晴朗”的语调说出来时——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不是停滞。
是死亡。
是李正行整个政治生命,被这句话,当场宣判了死刑后,灵魂出窍般的、绝对的、真空的死寂。
杜铭没有催促。
他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这片死寂。
他仿佛能穿透电波,看到李正行书房里的景象——
那位“地头蛇”,一定已经“霍”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那把紫砂壶,这回,是真的“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一定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海……
打了……
黄松年?
那个省长?
用……手机?
这……这是什么荒诞不经的剧本?
一个市委书记,当街殴打一个省长?
这是谋反!这是弑君!这是大逆不道!
这是把他李正行,连同整个本土派,架在火上烤,不,是直接扔进了炼钢炉!
杜铭能清晰地听到,在那片死寂之后,李正行那瞬间变得粗重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嗬……嗬……嗬……”
他在倒气。
他的政治心脏,被杜铭这句话,打得骤停了。
“杜铭……”
李正行的声音,在极力压制着那股源自骨髓的震惊、愤怒,以及……压倒一切的恐惧。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你……你再说一遍?”
他不是没听清。
他是不敢听清。
他宁愿自己是幻听了。
他在祈祷,祈祷杜铭刚才说的是“王松年”或者“黄海”。
他在用这句无意义的、本能的拖延,来给他那颗几乎要爆炸的心脏,争取万分之一秒的缓冲。
杜铭,没有给他这个缓冲。
他选择,用更残忍的、更细节的事实,给予最后一击。
“黄松年省长,颅内出血,正在抢救。
“王海,人赃并获,蓄意伤人。”
“哦,对了……”
杜铭用一种故作刚刚想起的、轻描淡写的、甚至带着一丝八卦的语气,抛出了那个动机。
“还有那个女人,苏锦,也在。”
杜铭,说完了。
他不再开口。
他把舞台,完全交给了电话那头的李正行。
他知道,李正行那颗纵横海西二十年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风暴。
李正行在想什么?
杜铭替他想得一清二楚:
第一:完了。
王海这个蠢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他不仅毁了自己,他也毁了我李正行,毁了整个本土派!
第二:张瑞年。
一旦张瑞年知道这件事……一个“空降派”的省长,被一个“本土派”的市委书记,为了一个“前朝情妇”,当街打得颅内出血……
第三:张瑞年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这个“事实”!他会立刻召开常委会,他会把这件事定性为对省委的公然挑”,定性为有预谋的政治攻击!
第四:大清洗……
张瑞年一定会借此天赐良机,发动一场对本土派的、史无前例的大清洗。他李正行,就是第一个祭品!王海是凶手,他李正行就是主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五:孙盛源那个老狐狸!
他会第一个跳出来,和我切割,他会反咬我一口,他会用我的血,去染红他的顶子,来保全他自己!
第六:我……我李正行……
几十年的经营,几十年的基业……政治生命……终结了。
李正行一定感觉到了,那把来自省委书记张瑞年的、冰冷的“屠刀”,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的寒气。
他完了。
……
就在李正行即将被这股“绝望”彻底吞噬的、最黑暗、最窒息的那一刻。
在他即将政治性死亡的那个瞬间。
杜铭,这个魔鬼,终于抛出了他那根……带着“倒钩”的救命稻草。
杜铭顿了顿。
这个停顿,长达五秒。
这五秒钟,对李正行而言,比五个世纪还要漫长。
这是行刑前的静默。
这是判决前的休庭。
这五秒钟,杜铭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听。
听着李正行那从粗重转为绝望,最后近乎窒息的呼吸声。
他在等。
时机,到了。
然后,杜铭用一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甚至有几分同情和自己人的语气,抛出了那个真正的炸弹:
“正行同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还没有……”
“……向张瑞年书记汇报。”
这句话,如同一道圣光,劈开了李正行的绝望地狱。
……什么?
“没有……汇报?”
“杜铭……没有告诉张瑞年?”
“他……”
“他抓住了王海,掌握了这起‘弑君’大案的全部证据……”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向皇帝献俘领赏……”
“他……他反而在深夜,第一个打给了我这个‘反贼’的‘头子’?”
李正行瞬间明白了杜铭这通电话的全部含义。
这不是“商量”。
这是勒索。
是海西省有史以来,最赤裸、最精准、最致命的……
政治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