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诱杀(1/2)

海西省国资委主任办公室。

下午四点。

这是一天中机关大楼最微妙的时刻。午休的慵懒已经散去,下班的躁动尚未到来,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在长长的走廊里流淌。

深秋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被切割成一道道惨白而锋利的条纹,斜斜地投射在深红色的羊毛地毯上。那光影交错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捕兽网,又像是一道道竖起的铁栅栏。

杜铭站在那厚重的实木门前,没有急着敲门。

他抬起手,松了松领带,他刻意扯歪了半寸,显得有些颓丧和狼狈。他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眶,直到泪腺受到刺激,眼白中泛起一层浑浊的红血丝,看起来就像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精神濒临崩溃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让胸口的起伏变得急促而紊乱。

这是大明首辅赵贞吉在诏狱中学会的生存智慧——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最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敢在华尔街眼皮底下“私掠”的船长,而必须是一个被美国人的长臂管辖逼得走投无路、焦头烂额、不得不向昔日政敌求助的落魄官员。

“呼……”

一口浊气吐出,杜铭抬手,敲响了房门。力度虚浮,透着犹豫。

“请进。”

门内传来了周清庭那标志性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杜铭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省国资委主任周清庭正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镜框上缘,落在了杜铭身上。

仅仅是一瞬间,周清庭的眼神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作为在海西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周清庭太熟悉杜铭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甚至敢跟省委书记张瑞年拍桌子的强硬派副省长,此刻竟然像是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落水狗。

那歪斜的领带,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那灰败的脸色……

周清庭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怨气终于找到宣泄口的舒爽。但他掩饰得极好,那丝快意转瞬即逝,脸上迅速堆起了极度夸张的惊讶与关切。

“哎呀!杜省长?!”

周清庭连忙扔下手中的钢笔,从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弹了起来,快步绕过办公桌,双手伸出,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姿态。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让秘书通知我不就行了?或者您召唤一声,我立刻跑步去您办公室汇报啊!这让我怎么担待得起!”

“老周。”杜铭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这时候就别讲那些虚礼了。我……我是实在没招了。”

周清庭扶着杜铭的手臂,感觉到这位副省长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这不是装能装出来的——至少在周清庭看来,这是一个身居高位者在面临灭顶之灾时的生理性恐惧。

“快,快请坐。”

周清庭把杜铭迎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又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砂罐。

“小刘!别进来了,我自己来!”周清庭喝退了正准备进门倒水的秘书,亲自烧水、洗茶、冲泡。

“杜省长,您尝尝。这是我托朋友从南方带回来的顶级明前龙井。这一两茶叶,顶咱们俩半个月工资呢。您消消火。”

周清庭把茶杯递过去,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杜铭的脸。

杜铭接过茶杯,手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

“老周啊……”杜铭长叹一声,把身体重重地陷进沙发里,仿佛那昂贵的西装里裹着的不是肉体,而是一摊烂泥,“我哪还有心思喝茶。万泰科技那边……快顶不住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周清庭的神经中枢。

但他必须忍住。

周清庭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摆出一副忧国忧民、感同身受的姿态:“怎么?美国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看新闻,不是说商务部只是发了预警吗?”

“预警?那是要命的刀子!”杜铭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商务部那个叫科尔曼的,就是条疯狗!他咬死了我们有‘隐形国资背景’。虽然他们现在没证据,但一直在施压全球的银行系统,要对我们进行穿透式核查。”

杜铭猛地睁开眼,盯着周清庭,眼神中满是惶恐:

“老周,你是管国资的,你最清楚。咱们当初为了绕过监管,在开曼、在bvi设了十八层壳公司,看着天衣无缝。但底层的资金逻辑,那个‘根’,终究是在省国投身上!这要是经得起普通审计还行,可如果是美国情报机构拿着显微镜查……纸是包不住火的啊!”

周清庭心中冷笑连连。

杜铭啊杜铭,你也有今天?当初你搞这个项目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不是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吗?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保守派吗?现在火烧眉毛了,知道怕了?

但他嘴上却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是啊,杜省长。当初在立项会上,我就提醒过,这步子迈得太险,容易扯着蛋。可当时……嗨,不说过去了。那现在怎么办?省里是什么意见?张书记知道吗?”

提到“张书记”,杜铭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书记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资产。”杜铭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而紧张,甚至还要防备着空气中的耳朵,“书记说了,如果这几百亿打了水漂,或者因为咱们的操作不当引起了外交纠纷,那是要有人担责的!”

周清庭点了点头,心想:掉脑袋的肯定是你,不是我。

“所以,”杜铭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我连夜让法务团队,做了一套紧急的‘合规性修正’方案。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方案?”周清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要把底层的lp结构再做一次置换。”杜铭解释道,“把原本指向省国投的那部分资金,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债转股协议,置换到一个新的、看起来完全是民间性质的基金名下。也就是把原来的国资痕迹,彻底洗掉。”

说着,杜铭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封口处贴着带有编号的红色防揭封条,上面印着两个刺眼的大字:【绝密】。

“这是新的《万泰科技股权代持补充协议》。”杜铭的手按在档案袋上,迟迟没有松开,似乎还在犹豫,“按照国资管理规定,因为涉及到国有资本的变动和代持关系的转移,必须在国资委这边做个绝密备案。否则将来审计查起来,这就是私分国有资产的罪名。”

杜铭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周清庭:

“老周,这事儿太敏感,也太急。我不放心交给底下人,也不敢走常规的oa流程。只能亲自拿来给你。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我知道交给你最放心。”

这顶高帽子戴得周清庭浑身舒坦。他接过档案袋,感受着那份重量。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鬼。如果是普通的商业变更,杜铭绝不会是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这个档案袋里,一定藏着杜铭为了保命而不得不踩踏的红线。

“杜省长放心,国资委的保密制度您是知道的。只要进了我的保险柜,除了组织,谁也别想看。”

周清庭当着杜铭的面,“嘶啦”一声,撕开了那道红色的封条。

那一瞬间,杜铭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在心疼,又似乎是在恐惧。

周清庭抽出文件,快速浏览。

前面几十页都是晦涩难懂的英文法律条款和复杂的离岸架构设计图,周清庭虽然英语一般,但他懂财务,看得出这确实是一份高水平的“洗澡”协议。

直到他翻到附件c页——《最终受益人资金来源结构图》。

在那个如同迷宫般的架构图的最底端,原本应该是“海西省国有投资集团”的位置,被一个新的名字取代了。

周清庭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里赫然写着:

【海西省退伍军人创业扶持基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杜铭指着这一行字,手指都在哆嗦,像是犯了什么大忌讳,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周围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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