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顶级阳谋(2/2)

早上一上班国资委办公室的小张送来一份简报:“杜处长,您快看!连华尔街的主流媒体都在盛赞我们‘老庙山模式’!这下,您在国际上都出名了!”

杜铭微笑着接过了那份简报,目光落在标题上——《杜铭:一个正在重新定义中国经济改革的“非典型”官员》。

然而,仅仅一瞥之下,一股冰冷的寒意,就在他心底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的大脑,或者说,赵贞吉那颗在明朝最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淬炼了近百年的大脑,几乎是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就完成了对这篇文章性质的判断。

这不是赞美。

这是战书。

这是一种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最阴毒的政治攻击手段。

小张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但杜铭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思绪,瞬间穿越了四百年的时空,回到了那个穿着绯红官袍、在文渊阁中批阅奏章的自己。

他清晰地记得,嘉靖末年,为了扳倒当时圣眷正隆的内阁次辅徐阶,严嵩的党羽并没有直接弹劾徐阶本人。

他们用了一招——“颂其门生,以彰其党”。他们指使手下的言官,上了一道歌功颂德的奏疏,用尽华美之词,盛赞徐阶的一个门生、时任浙江巡抚胡宗宪的抗倭功绩,称其“谋略堪比卫霍,功绩可昭日月”,甚至隐隐将其与当时的总督张经相提并论。

那道奏疏,明面上是在捧胡宗宪,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射向徐阶的毒箭。它在向皇帝暗示:看,你徐阶的门生,已经功高盖主,自成一派,你这个老师,是不是在朝中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最终,嘉靖皇帝起了疑心,胡宗宪被调离,徐阶也因此被“申饬”,元气大伤。

眼下这篇文章,与当年那道奏疏,何其相似!

“非典型”、“重新定义”、“个人作用”,这些词汇,在西方语境下是极高的赞扬,但在东方的权力体系中,却是最危险的捧杀!

它们将杜铭从“组织培养的优秀干部”这个安全的身份中剥离出来,塑造成了一个游离于体制之外、能力强到足以威胁现有秩序的“异类”!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杜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张一愣,不明白为什么杜处长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但还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杜铭缓缓靠在椅背上,一种久违的、被强大敌人锁定的无力感,笼罩了他。

他发现了问题,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洞悉对方每一步的险恶用心。

但他,虽然身为大明阁老,却第一次,想不到任何破解之道。

他陷入了一个由时代差异所构筑的、完美的囚笼。

他该如何反击?

去找朱明远辩解吗? 跑去书记办公室,痛心疾首地说:“朱书记,不得了了!敌人正在疯狂地夸奖我,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您千万不要相信他们对我的赞美,要相信我对您的忠诚!”

杜铭在脑海里推演了一下这个场景,随即自嘲地笑了。这不仅显得自己狂妄自大,更像是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话。这种行为本身,就会在朱明远心中,种下“他果然很在意自己的名声”的种子。

公开辟谣吗? 召开新闻发布会,义正言辞地声明:“《华尔街日报》对我的赞扬,是别有用心的,我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优秀,我的成功百分之九十九都归功于组织的英明领导!”

这更是天下奇闻。一个被全球顶级媒体盛赞的官员,却自己跳出来说这些赞美是假的。

这不仅无法打消任何人的疑虑,反而会让外界觉得他虚伪,让内部觉得他此举是在向领导“表忠心”,政治作秀的痕迹太重,反而落了下乘。

那么,沉默不语,以不变应万变?

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杜铭知道,沉默,同样是死路一条。

因为对方的武器,是“阳谋”。阳谋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把一切都摆在阳光之下,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刀子正在捅过来,你却无处可躲。

你的不作为,只会被解读为“默认”,只会让那顶“个人英雄”的高帽子,在你头上戴得越来越稳。

更致命的是,他不知道敌人是谁。

是海城市王建峰残余势力的反扑?是省城里,被他动了奶酪的某个实权人物?亦或是这群亡我之心不死的华尔街资本?

在分不清敌友的情况下,任何主动的反击,都可能打错目标,树立新的敌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武功盖世的剑客,被困在了一个由棉花构成的房间里。

他有力拔千钧之力,却无处着力。他能看清所有招数,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破解之法,都因为时代和环境的改变,而尽数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