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2/2)
糜威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冷汗如浆涌般层层渗出,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天子那冰冷、审视、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锁,狠狠压在他背上;又如同无形的刀刃,一寸寸刮过他的灵魂。
万念俱灰!心中暗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的恩宠已是过眼云烟,家族的末日……到了。
滔天的恨意与无边的绝望交织撕扯着他的心——
恨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叛徒糜芳,(他早已不认这个叔父),恨他亲手葬送了家族累世荣光,害得父亲含恨九泉,如今这糜家仅存的最后一点根基,也要在他手中彻底倾覆了!
糜威不敢,也无力向皇帝求情。他太清楚家族危如累卵的处境——
多少贪婪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等着糜家这艘破船沉没,好扑上来分食残骸!
虽然家业因那场浩劫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财富如今反倒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心中只剩下最卑微、最可怜的乞求:或许……
或许看在先帝那点旧情上,用这些家产能为糜家换得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这样的场景,他早已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在心中反反复复、刻骨铭心地预演过无数次。
他真的累了,倦了,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挣扎的念头都熄灭了。
有时甚至病态地觉得,就此阖族覆灭,未尝不是一种痛苦的终结。
年仅三十二岁,却已华发早生,形容枯槁。
但灵魂深处那点微弱的不甘,如同残灯般猛地一跳——
不!他还不能死!
唯有像暗处的虫豸一样蛰伏求生,家族才……才有一丝……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惜啊……这念头升起,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这终究是……镜花水月!
父亲临终时那悲愤欲绝、死不瞑目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印,至今仍在他心底灼烧,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刘禅目光沉沉,凝视良久,终是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叹。
犹记数年前糜威何等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而今却已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如同风中残烛,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刘禅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缓缓砸在死寂的殿中:“朕还记得糜公当年追随先帝,倾家荡产,毁家纾难,同甘共苦。”
“每每思及,痛彻心扉!”却仍不叫他起来!
糜威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中忽现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继而泪如雨下,浑身颤抖不止,滚烫的泪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洇开一片绝望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湿痕。
他喉头哽咽得如同被堵住,只拼尽全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
“陛下......”
刘禅见火候已足,这才沉声道:“平身。”
糜威却已浑身瘫软如泥,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几次挣扎欲起,却如同陷入泥沼,徒劳无功。
刘禅眸中幽光一闪,默然无语,示意侍从搀扶他退下,眼中那丝掌控一切的光芒更盛——
若非被绝望和恐惧煎熬得魂飞魄散,这等世家子弟,岂会如此失魂落魄?
好!好得很!这正是朕要的效果!
他,糜威,从今往后,只能是朕一人掌中的利刃,朕一人脚下的孤臣!
糜威在偏殿瘫坐了许久,灌下几大碗热汤,那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这小皇帝年纪虽轻,那份不动声色的帝王威压,却比山岳更令人窒息!
不多时,侍卫面无表情地呈上刘禅手诏。
糜威双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乎拿不稳那轻飘飘的丝帛,颤抖着展开:
“建兴元年冬十月丙午
朕惟:‘安汉将军竺,昔破家殉国,功在社稷。’今特以私意谕威:
一、江陵之叛,朕未尝忘。然念尔父旧勋,姑置不问。尔当日夜惕厉,以赎前愆。
二、今国用不足,百姓困苦,南中未平,军资浩繁。限旬日内进明珠十斛、蜀锦千匹入内帑。朕可保糜氏满门无恙。
三、特许尔经营益州盐铁、织物。岁输百万钱于朕,余利自取。三载有成,当有殊赏。
四、尔父当年散尽家财,方有今日。今观尔能效几分?
钦哉!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此诏不出禁中,唯卿知之。”
糜威浑浊黯淡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
看到“明珠十斛,蜀锦千匹”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彻骨髓——皇帝竟对糜家深藏的家底了如指掌!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但随即,那灰败如死灰的脸上,肌肉竟奇异地抽动着,缓缓扯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笑意!
这哪里是催命符?这分明是从阎罗殿的鬼门关前,硬生生抢回了半条性命!
待一字一句、如饥似渴地阅毕诏书,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将他碾碎的巨石轰然崩落!
整个人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突逢甘霖,那枯槁的躯壳里,一丝名为‘生’的暖流开始奔涌!
糜威捧着诏书的手渐渐不再颤抖,反而越攥越紧,指节发白,眼中积郁多年的阴霾如同被狂风吹散,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炽热。
他豁然开朗!——这些家财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罢了。
当年先父何等气魄,散尽万贯家财,不也换来了位极人臣的尊荣?
若非那个天杀的叛徒,糜家至今仍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门阀!
想到这里,他只觉胸中那积压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将他逼疯的块垒,瞬间烟消云散!
一股久违的、近乎战栗的豪情在血脉中涌动!
只要能得到天子这柄唯一且至高无上的保护伞的庇护,何愁不能洗刷污名,重振糜氏门楣?!
此刻心境,恰似无尽阴霾骤然消散,天光破云,万里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