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寒冬之神”(2/2)

没人知道矿坑有多深。那矿坑深处偶尔冒着幽幽的、不祥的绿光,早先的人说,这光是冤魂不散的怨气所化,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地狠狠打个寒颤,仿佛坑里的无数冤魂正要伸出手来索命一样!

坑里堆叠着各种腐烂发臭的尸体——黑的、红的、白的、黄的、绿的,男人女人的,老人少年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死亡气息。

那气味混杂着酸水、溃烂与彻底的麻木,一下雨就飘着一层厚厚的、黏腻的、五彩斑斓的尸油,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炸,连灵魂都仿佛要被那深渊吸走!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冤魂索命的戏码——其实就是瘟疫。

铁矿厂的人命像被无形镰刀割倒的稻秆般一茬茬倒下。

年年如此。有“老人”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坑里住着个“瘟疫之神”......

“瘟疫之神”专收矿奴的命,仿佛这是它永恒的职责。

阿图回过神来,盯着空出来的两个位置时不时发愣,那空洞仿佛有一种吸引力,要将他的人也吸进去。

他是新来的,此刻突然被一种无名的、巨大的恐惧攫住心脏:瘟疫之神会不会又要降临?自己的命,在这冰天雪地里,究竟还能攥多久?

然而他听“老人”说过,“瘟疫之神”怕极寒。

寒冬腊月时它蛰伏不出,要等到明年开春万物复苏,它才会带着积攒一冬的毒力,重新出现。

想到这里,阿图稍稍放下心来,却又立刻想起另一个更当下、更无声的神——寒冬之神。

他不像瘟疫之神那般狂躁暴烈,只是沉默地、持续地、不分青红皂白地每日收割生命......冷酷而高效。

矿民一营、二营、三营渐渐弥漫着这种无声的、渗透骨髓的恐惧,流言如加了铅水的浓雾般,沉重而迅速地笼罩了整个台登铁矿,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沉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铅雾,也沉沉压到了张嶷的心头。阿骨朵在情绪蔓延之初就以他夷人的敏锐察觉,立即报告给了他。

张嶷命他深入各处,收集各方信息详细汇报。

阿骨朵很聪明,很快便把握了流言的源头及其深层成因,并诚恳地提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可行、最能安抚人心的办法——

“敬神!按他们的规矩,祭祀神灵!”

南中不论夷人、汉人或半夷半汉,皆虔诚信神,鬼神之事重于一切。

张嶷闻言,沉默良久。他清楚记得英明神武的皇帝在谈及南中风俗时曾叹道:“有时候,百姓是宁愿信神,也不愿信人的。”

此刻他深切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来不及感叹皇帝的远见卓识,眼前这些因愚昧而产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破事更让他怒火中烧!

明明提供充足柴火、让他们吃上饱饭的是我们蜀军将士,分配御寒衣物的也是我们,却只因几个体弱者的正常死亡,便流言四起,说什么“‘寒冬之神’来了,要敬神才能免灾!”

这种事根本无法强力阻挡——即便表面禁止,他们也会暗中祭祀;就算派人日夜盯着,他们心里照样供奉那虚无的神明,而非实实在在的恩人!

一股被轻视、被辜负的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有些恼怒地嘲笑着这群愚蠢的、不可理喻的奴隶们——对,就是奴隶,这些脑子被冻坏、被吓坏的奴隶。

他现在嘴里再吐不出“百姓”二字了,只觉得一股憋闷。

明明救他们于水火的是自己,是丞相,是皇帝,如今他们却更畏惧那莫须有的神明,将一切的苦难与缓解都归于神明!这简直是对他们功绩的侮辱!

他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拍在案几上,震得笔筒猛地一跳,发出刺耳的响声,把阿骨朵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跪拜在地,身子伏低,微微发抖。

张嶷又气又急又燥,杀意在心间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全砍了”,但终究强自按捺下去,在营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无形绳索困住的焦躁猛兽。

他烦躁地摩挲着佩剑冰凉的鞘,目光扫过架上供奉的那柄厚重陌刀。

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凛冽寒芒随之流转。

他眼中厉色一闪:这些混账,莫非真活腻了?敬神?不如某用这陌刀给他们放放血,让他们知道该敬的是谁?!

突然想到关兴、张苞二位小将军或许有不同见解,当即命亲兵速去召请。

不多时,二人顶着风雪赶到,带进帐外一股凛冽寒气,也让帐内紧张的气氛为之一凝。

阿骨朵伏在地上,声音微颤地再次说明原委。

张苞性烈如火,却心明如镜,一眼便看穿张嶷所虑——无非是怕这愚昧的恐慌继续蔓延,最终导致矿民生变,欲行雷霆手段杀一儆百。

他当即厉声如雷,声震营帐:“依某看,就是对他们太仁慈了!该拿几个带头散播流言的祭刀了!”

五指骤然紧攥陌刀刀柄,手背青筋凸起如虬龙,“某的刀早已饥渴难耐,正需饮血以镇邪祟!”

受他“皇帝哥哥”的影响,他本能地对这些苦命人生出几分怜悯,但绝不容许这怜悯危及大局——

毕竟,这恐怖的流言正是那些宵小之徒滋事最好的温床!

他暗自咬牙,目光锐利如刀:“对你们太过宽仁,莫非不见血,就真当我们是提不动刀的山羊?!”

他目光一扫帐外,只见百名虎背熊腰、煞气逼人的陌刀手已闻声而动,悄然列阵于帐外阴影之中,沉默如山,

四周更有越来越多的蜀军将士正在沉默而迅速地集结——显然,这是张嶷方才暗中下的军令!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关兴明白张嶷此刻的为难与愤怒,这等治理民情、应对迷信的事,确实于他们这些战将前所未遇。

而他大哥张苞性子急躁,怒火攻心时往往不顾后果,但他不同——越是紧要关头,反倒越发沉着冷静。

“且慢!张将军、大哥!此事动刀恐非上策,小弟另有计较!”

他忽然想起皇帝闲暇时曾教诲:“人心之愚,如水之就下,难改,更难说服。”

“有时不必强行打破其幻想,顺势而为,让其活在你为他编织的梦中,未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慈悲与智慧。” 此言如一道光,穿透了帐内弥漫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