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申时三刻!”(2/2)
张喜在所有人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子注视下,再次闭目凝神,尔后双眼猛然睁开,精光乍现,浑浊与清明交替,仿佛真的接收到了来自虚无的神明旨意。
他坚定地、毫不迟疑地、用那双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筹码却偏偏又稳如磐石的手,押了“小”!
那双手一反常态地花哨摇晃,一阵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摇动后,骰盅如同命运之锤,重重墩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卷席筒粗细的骰盅烧穿,屏息凝神,时间在此刻停止!
那人没有耍任何手段作假,他听从了张盈的命令——就赌命。
他就是在乱摇,但凭借纵横赌场三十年的深厚功底,骰子落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张喜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急不可耐,却又不得不忍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粗重呼吸声,目光却死死钉在张喜脸上,期待又恐惧地等待他的反应。
张喜闭目凝神,片刻后睁眼,眸中霎时变得一片澄澈通灵,继而涌起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恐慌!
“开!”
盅盖被缓缓揭开,那速度折磨着所有人。三枚骰子上的点数赫然显现,如同三道命运的判决——一个三,一个五,一个四。
那鲜红刺目的点数,像烧红的烙铁,明晃晃地、狠狠地烫进了张喜的瞳孔深处。
张盈在一个隐蔽的、居高临下的角落看着这点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扭曲的笑意,几乎要仰天长啸,心中畅快得意无比,看来老天爷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他就知道自己是继承家主之位的天命之人!这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如此醉人!
而另一边,张喜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要把这对招子从眼眶里硬生生抠出来,好证明眼前只是幻觉。
他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觉得一定是眼睛背叛了他。他仿佛瞬间聋了,瞎了,哑了,听不到一切声音,感受不到一切事物,只有额头上那冷腻的汗珠和体内奔涌的绝望。
头上豆大的汗珠如暴雨般滚落,与额上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
他只是机械地、癫狂地颤抖着数着点数,一遍两遍三遍……十五遍,结果冰冷如铁,丝毫未变。
所有人都屏息着,没敢打搅他这最后的仪式。他数着数着,全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渐渐抖成了狂风中的枯叶,抖散了灵魂,抖碎了脊梁。
裤裆里突然湿热一片,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一片刺鼻腥臊的尿骚味猛地爆发出来,在场中弥漫,像是他积郁已久、最终崩溃的灵魂散发出的浓烈恶臭。
然后他眼珠向上一翻,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眼前彻底一黑,直挺挺地、像一根被伐倒的朽木,向后轰然倒去……
张喜或许在黑暗降临前的那一瞬,有过后悔,有过忏悔,甚至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源自遥远过去的悔过念头,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比流星更短暂,比羽毛更轻盈。
转瞬即逝后,他便变本加厉地用更癫狂、更绝对的执念把这份悔意狠狠践踏,深埋至他自己也再难触及的灵魂废墟最底层。
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勇气披着这副已然开始从内部溃烂的皮囊苟延残喘下去——否则,直面内心那无尽深渊般的恐惧与罪恶,只会让他立刻彻底崩溃,甚至不得不自我了断。
但他必然是怕死的,他绝没有自我了断的那一点点勇气。
所以,某种意义上,在骰子点数定格的那一刻,那个名叫张喜的人就已经死了。
如今占据这具行尸走肉般躯壳的,不过是个名叫‘张二瘤子’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地痞无赖。
既然良心已死,索性破罐破摔——从坠入深渊到主动拥抱深渊,其实用不了多少路程!一步之遥而已!
人一旦自己主动撕掉了脸皮,并且从心底接受了这种没脸没皮的活法,便必定会摆出这副看透世事、浑不吝的滚刀肉模样。
然后,他就真这么没皮没脸地活了下来。
他就这么没皮没脸地活了下来,像一滩烂泥,滑入了更深的、更肮脏的泥淖。
在这世道的烂泥坑里,他越陷越深,甘之如饴。那些该活的,不该活的,横竖都和他没了干系,他的心肠硬了,冷了,臭了。
他的最后一注押下去……一切都没了,连结发妻子也曾被他亲手推上了赌桌,作为筹码。
可他偏偏还活着。
既然老天不收,死不了,那就索性活得更无耻些、更下贱些、更肆意些——
就这样,他顶着额头上那个因疯狂磕头求神而未消反长、丑陋不堪、仿佛标记着他全部罪孽的大瘤子,成了整日游荡、毫无底线、让人闻风丧胆又鄙弃唾骂的“张二瘤子”。
张喜彻底死了,从里到外,连最后一点灰烬都被风吹散。只剩下这个硕大的瘤子,和这个令人作呕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