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今年过年……你哥,还有你……能回来不?”(2/2)
父子俩就坐在条凳上闲聊,多半是他爹问,问得细碎,问哥哥吃得可好,穿得可暖,累不累。张兴学答,答得谨慎。
困意渐渐爬了上来,张兴学只觉得脸上发紧——灰尘混着汗水早已糊成了泥壳,干巴巴地绷着脸皮。
他起身去拿瓦罐,他爹立刻问:“干啥去?”那语气,像是怕他立刻就走。
“打水,洗把脸。”张兴学头也不回,弯腰拎起墙角的瓦罐,心里那点酸楚又漫了上来。
门外黑得瘆人,浓重的夜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能将人吞没。
他站定片刻,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这才凭着记忆里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一步步摸索着往井边走去。
打满一罐冰凉的井水,回到灶房,取下墙上挂着的、全家唯一的那条毛巾,凑近一闻,熟悉的汗酸味扑面而来,却是家的味道。
冰凉的井水浸透毛巾,刺得皮肤一激灵。他拧了一把,往脸上狠狠搓了几遍,仿佛要洗去所有疲惫和风尘。
洗完脸,就着剩水又涮了涮脚,整个人顿时清爽不少,也暂时洗去了心头的沉重。
正擦着脚,忽听他爹在里屋问,声音比刚才又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小五,你哥……他近来……可都好?”
火光摇曳间,张兴学瞧见他爹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浑浊的眼珠里晃动着掩饰不住的、沉甸甸的忧色。
他娘听见动静,量米的手顿住了,也猛地转过身来,紧紧盯着张兴学的嘴,仿佛他的下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张兴学的目光在爹娘写满焦虑和期盼的脸上来回扫视,见二老神色这般凝重,心里顿时像明镜一样,明白了八九分。
他立刻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声音拔高,语气轻松得近乎夸张地宽慰道:
“好!好着呢!爹,娘,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哥他前些日子不光立了功,还升了职呢!现在是官身了!你们就别瞎操心啦!”
说着,他便忙不迭地拣些兄长在军中的好事、威风事说了几件,越说语气越坚定,越说表情越真诚,仿佛亲眼所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脸上正微微发烫。他说得笃定,心里却虚得发慌——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哥可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人。虽然这一次立了大功回来,确实得到皇上丰厚的奖赏,可军中之事,他再清楚不过:
谁知道什么时候一道军令,又得征召?朝不保夕,那是常事……他只愿哥哥能平平安安地活着。至于升官?或许吧,或许……
他狠狠一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念头全都甩出去。一抬眼,看见爹娘那灼热、殷切却又脆弱不安的眼神,他心头一紧,告诉自己:必须说得真、说得像、说得滴水不漏。得让他们今夜……睡个安稳觉。
他装作兴高采烈……说得兴起时,不自觉地越讲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在讲自己的事一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才能驱散这屋里弥漫的不安。
讲到立功受赏的地方,更是刻意提高了嗓门,字句清晰,掷地有声,好让耳背的二老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一个字都不漏掉。
每一个响亮的字眼回荡在狭小的屋子里,都试图牢牢压住那无声无息、却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