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日头已近中天!”(2/2)

娘和姐对视一眼,眼里同时掠过一丝慌乱。娘急忙嘱咐张兴学:“就在床上坐着,千万别动!” 便和大姐急匆匆掀帘子出了屋。

张兴学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坐在床沿。只听得屋外人声渐渐喧闹起来,熟悉的乡音、陌生的谈笑混作一团,嗡嗡地传进来。

他悄悄挪到靠外的墙边,竖起耳朵细听,尽是“张家真是出息了”

“小五这娃子以后肯定比他哥还强”之类的夸赞,一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听得他心里那股酸涩慢慢被甜滋滋的暖意覆盖,胸膛也不自觉地微微挺起。

回到床边坐下,张兴学又开始胡思乱想。紧张得头脑发昏,手心冒汗,几乎无法思考。

他想出去看看热闹,又死死记着娘的嘱咐不敢妄动——毕竟没结过亲,此刻当真手足无措,像个被摆弄的木偶。

不知煎熬了多久,帘子猛地被掀开,娘风风火火闯进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五,快出来!姑娘快到了,得去迎亲了!”

张兴学感觉娘的手冰凉,却又像钳子般有力,微微发着抖。他这才惊觉:原来娘心里,压着比他更重的紧张和激动。

走到门外时,外面已聚集了七八个闻讯而来的近邻:张三叔、张三婶,张四叔、张四婶,张五叔、张五婶,还有那位被簇拥着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村里人都尊称他“张叔公”。

至于老人本名,如今怕是真没几个年轻人记得了。

张兴学多看了两眼才认出,这位竟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寿星。老人身形比记忆中更佝偻瘦小了些,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扫过人时自带威严,说话声音也依然洪亮沉厚。

在村中长辈里他年纪最长,早年读过几本书,是村里最通晓古礼的人。但凡有婚嫁喜事,总少不了他出来主持大局。

娘领着张兴学出来后,就匆匆去了厨房张罗。

爹走过来,脸上堆着紧张又自豪的笑,带着他挨个向长辈问好。

邻居们客套地笑着点头,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嘴里不住夸着“好俊的新郎官”“这新衣裳真精神”。

生硬地寒暄过后,张兴学被独自留在大门前候着。他回头望了望堂屋——那里挂着条半新不旧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晃悠。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衣裳是崭新的,还带着折痕,可身上披的红绸却透着旧意,像是用了不止一回。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支小小的五人队伍已渡过了村头的小河,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家走来,离得约莫还有两里地。

重九叔走在最前头,中间是重九婶陪着一个穿着红衣裳、低头走路的姑娘——那想必就是他要迎娶的新娘子了。

张兴学使劲眯起眼睛,手搭凉棚细看。姑娘身姿挺拔,步履稳当,一直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看得他心里莫名一动,暗忖模样应该是挺俊的。

队伍最后跟着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妻,张兴学认出那是重九叔的大儿子和大儿媳,正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他的心猛地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像揣了只兔子,眼睛紧紧粘在那支缓慢移动、一步步向自家庭院靠近的队伍上。

随着那队伍越走越近,他的心也跟着那脚步声七上八下,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爹走过来,领着他,姐姐和姐夫们也跟在一旁,一群人一起迎了出去。

将新娘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迎进院子后,张兴学按着指引,上前一步,恭敬地对着重九叔和重九婶行了个大礼。

重九叔和重九婶连忙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掩不住的满意和笑意,连连点头。张兴学接触到他们的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暗自松了口气。

礼毕,他忍不住飞快地抬眼打量站在一旁的姑娘——头上盖着一块红绸布,身上是簇新的红袄红裙,脸蛋儿虽晒得有些微黑,但五官端正,眉眼低垂间透着一股羞怯的清秀。

忽然,他发觉那姑娘似乎也在透过红绸的缝隙偷偷瞄他,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短暂交汇,张兴学只觉“轰”的一下,脸颊耳朵顿时烧得滚烫,慌忙低下头去;姑娘也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别开了脸,连耳根都红透了。

众人在爹娘热情的招呼下进了堂屋,爹娘热络地与重九叔夫妇寒暄着,声音里带着喜悦的紧绷。

这时,张叔公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咳了两声。屋内叽叽喳喳的交谈声立刻低了下去,很快安静下来。

他先让爹娘在堂屋上首的两把椅子上坐定,自己则站在一旁,神色肃穆。接着示意张兴学跟那姑娘并排站到堂屋中央。

张兴学只觉得喉咙发干,低着头,盯着自己过长的裤脚和崭新的鞋尖。姑娘也微微垂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四周亲朋好友围拢过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抑着的低笑,不时有低声的议论和夸赞飘进耳朵。

待一切准备停当,张叔公吸足了一口气,用洪亮而拖长了调子的声音高喊:

“一拜——天地——”

张叔公示意二人转向大门外方向,躬身叩首。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端坐的爹娘行礼时,张兴学匆匆一瞥,看见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局促地相互搓着;娘则眼圈泛红,正偷偷用袖口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花。

“夫——妻——对——拜——”

两人相向而拜时,都因紧张而动作有些猛,额头险些磕在一起,引得围观的亲友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高声打趣道:“新郎官新娘子这就等不及啦?身子抖得欢哩!”

张兴学就在这一片喧闹、懵懂和莫名的悸动中,与重九叔家的姑娘拜了堂,成了亲。

在父母亲朋的欢笑声和簇拥下,新人被半推半送地引进了里屋那间简单布置过的婚房。

待众人嬉笑着退出去,带上房门,屋内顿时陷入一种奇特而令人心慌的静默。

张兴学与新媳妇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四目相对一瞬,又各自慌忙低下头去。

他只觉整个人恍在梦中,脚下发飘,心跳如鼓,刚才外面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纱,飘飘然如置身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