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吾道不孤,苍天有眼!”(2/2)
“朝纲僵死如朽木!贪饕之欲再无枷锁!庙堂沦为豺狼争食之斗场!谁管那遍地饿殍?!”
“世家大族如饕餮!鲸吞天下沃土!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军屯民屯名存实亡!百姓尽为豪族之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非戏言,乃曹魏血淋淋之写照!”
“各家拥兵自重,外敌环伺!其祸不远!必自焚矣!”
“再看东吴!” 刘禅冷笑,指尖如刀划过虚空,“其国本即建在顾、陈、陆、张等世家大族之上!孙权终日如履薄冰,平衡各家,内斗如沸粥!争权夺利,永无宁日!”
“大族奢靡无度,百姓水深火热——名为国民,实为家奴!”
“更有山越叛乱如附骨之疽!自顾不暇,何谈逐鹿?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而我国中!” 刘禅目光灼灼地看向诸葛亮,“有相父励精图治,法度森严,政清人和!”
“若再肃清内务,固本培元! 待曹魏、东吴内乱崩坏之时,便是我王师雷霆一击,定鼎天下之日!”
君臣对坐,智珠在握,激辩如剑光交错,碰撞出照亮未来的火花!
诸葛亮心中激荡难平——陛下言谈举止间,那沛然的圣君气象已如朝阳初升!
刘禅亦窥见相父早已超然物外,所求者乃是天地至理!彼此心意相通,愈辩愈明,竟至浑然忘我……
一旁的董允,早已僵如木雕!手中茶盏倾覆,滚烫的茶水浸透衣衫却浑然不觉——
陛下与丞相之言,字字如九天惊雷,轰得他神魂震荡,几欲裂开!
丞相神色从容依旧,衣袖舒卷间,似已将万里江山、百年兴衰尽数纳入方寸之中!
那份洞悉天机、执掌乾坤的智慧,令他唯有仰望,心生渺小。
而少年天子之言,更如黄钟大吕!
胸怀之广,似能吞吐寰宇;眼界之高,如能俯瞰千秋!
一言一行,竟暗合天地运行之道,直指兴衰存亡之机! 这...这岂是凡俗之君?!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董允心底轰然炸开,瞬间燃尽了他心中那些陈腐的教条与虚伪的尘埃!
他屏住呼吸,仿佛见证着神迹的降临!
……
宫门外。
丞相诸葛亮驻足回望,那朱红的宫墙,碧绿的琉璃瓦,森严的九重宫阙,在他眼中仿佛化为了一幅壮阔的画卷。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豪情:
“吾道不孤!苍天有眼!”
……
宗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宫门。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在冰冷的秋风中踉跄、跌撞。
“噗通”一声,他重重摔倒在泥泞里!
素净的白衣上,刺目的血花混着肮脏的泥浆,如同他此刻被践踏的信念,晕开一片绝望的污迹。
成都十月的风,本不该如此酷寒,此刻却如无数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骨髓!扎进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崩塌了!他一生坚守的圣贤之道,那引以为傲的“浩然正气”,在皇帝那番剥皮见骨、染着血腥味的言语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牌坊!
本能告诉他,皇帝的话残酷却真实!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可浸透骨髓的圣贤教诲,却在他脑海里发出尖锐的警报:此乃邪道!此乃诡诈!非君子所为!
他喜欢那坦坦荡荡的千里快哉风啊!
可皇帝的话,让他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喉头滚动着铁锈般的甜腥味,几乎要呕吐出来!
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曾经视若神明的君王身影,在他心中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堆呛人的、冰冷的残灰!
恐惧!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仿佛刚破壳的雏鸟,被无情地扔进了狂风暴雨,在枯叶的碎裂声中,绝望地等待着被黑暗彻底吞噬。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密密匝匝地落下,如无数细小的钢针,带着刺骨的恶意,无情地扎向大地,也扎向他无处遁形的灵魂。
宗预深一脚浅一脚,如同盲人般在泥水中挣扎,终于撞进一座破败寺院的残破山门。
白衣早已污秽不堪,那抹刺目的红与泥泞混在一起,如同他破碎的心。
山门上的红漆,一层层剥落卷曲,像垂死的树皮。
他几乎是爬进了大殿。殿内巨大的柱子根部,布满腐朽的坑洼,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角落里,几个老农蜷缩着,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偶。
脸上深刻的沟壑,比殿中怒目的金刚还要黝黑可怖。
身上挂着褴褛的布片,破洞处露出嶙峋的骨头。
除了偶尔开合的眼缝里透出一点浑浊的光,他们与殿外被雨水浸泡的枯树无异,散发着浓重的朽气。
一阵寒风如刀子刮过,他们瑟缩着,蜷缩得更紧,仿佛一堆随时会散架的枯骨。
殿中央,一座金漆剥落、边角残缺的香炉,插着半截早已熄灭的残香。
一丝微弱的烟迹,被浓重的酸腐味、霉烂味死死压住,几乎看不见。
他们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死寂中,只有偶尔一声撕裂般的、带着血沫的干咳,尖锐地刺破这坟墓般的空间。
寒雨敲打着残破的瓦片,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嘀嗒声。像极了索命无常手中铁链拖地的声响。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块,沉沉压下。
香炉里那截残香,突然“噼啪”爆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随即彻底化作死寂的灰烬。
殿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消失了。
无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只有宗预身上那一点被泥血玷污的白,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微弱地显露着。
死一半的寂,就是死了一半的寂。而此刻,连那一半也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