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朕看你们不是昏聩,是眼睛只看得见自家的田亩坞堡!”(2/2)
“甚而……甚而派遣死士,潜入皇庄工坊,意图行刺神兵司首席浦元!幸得陛下洪福,丞相神算,方未得逞!此乃断我大汉根基之恶行!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他每念一条,便有内侍将相应的部分证据——密信抄本、账册摘要、口供记录、以及记录着累累人命的卷宗等——传递给前排的重臣传阅。
铁证如山,字字灼心!
那些白纸黑字,猩红手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那些曾为张氏说话的官员指尖冰凉,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仿佛那些纸张上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与哀嚎。
“其六,裹挟民意,欺君罔上!”
“张家寿宴,名为祝寿,实为纠集朋党,妄图以所谓‘益州士林共意’逼迫朝廷,其联署上书之草稿在此,字里行间,皆是威逼之意,毫无人臣之礼!……”
邓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条条罪状罗列下来,已将张氏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最后,他重重顿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涪城张氏,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其行径已非一家一族之恶,实乃祸国之巨奸!伏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死寂。
令人心脏揪紧、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死寂。
所有官员都深深低下了头,无人敢在此刻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此前跳得最凶的几人,如杜微,身体已经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官袍下的双腿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瘫软下去。
刘禅的目光,如同冰锥般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杜微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杜大夫。”
杜微浑身剧烈一颤,仿佛是惊弓之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踉跄出列,重重跪倒在地,冠冕歪斜,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老……老臣……臣在……”
“邓芝所奏,这些罪证,你可都听清了?”
刘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的刀刃,直刺人心,“月余之前,亦是在此殿中,你慷慨陈词,言说神农院‘劳民伤财’、‘怪力乱神’,称张氏等乃‘国之柱石’、‘士林清望’。”
“你口口声声‘礼义廉耻’,句句不离‘孝悌忠信’。”
“如今,这捆绑生父的绳索就在眼前,这庄园内外的累累白骨犹未寒!这通敌卖国的书信墨迹未干!”
“你告诉朕,张氏的‘礼义’在何处?‘廉耻’在何方?他们所尽的‘孝道’,难道就是这勒入皮肉的绳索吗?他们所行的‘仁政’,难道就是那五百奴仆与上千乡民的血肉吗?!”
扑通!
杜微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冠冕滚落,花白的头发散乱,胡须剧烈颤抖,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额头顷刻间一片血肉模糊,声音凄厉:
“老臣……老臣有罪!老臣糊涂!老臣有眼无珠,误信奸人,不察其伪善狼藉,不闻其血腥暴行,反助其倡……老臣……老臣枉读圣贤书,枉食汉禄啊!求陛下治罪!求陛下治罪!”
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彻骨的悔恨。
那根捆绑张老太爷的绳索,那数百上千的冤魂,仿佛一齐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所有基于“道德”的辩护都变得无比可笑、卑劣和肮脏。
刘禅并未立刻理会他,目光又森然地、逐一扫向其他几个曾附议的官员,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不瑟瑟发抖:
“尔等呢?可还有异议?可还要为这‘诗礼传家’、‘孝悌楷模’辩白几句?”
那几人早已魂飞魄散,纷纷连滚出列跪倒,磕头不止,额头发青,连称“臣等有罪”、“臣等被其虚名所欺”、“臣等昏聩”,声音颤抖绝望,再无半分往日的气焰。
“昏聩?被欺?”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足以掀翻殿顶的雷霆之怒,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十二旒玉珠剧烈碰撞,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清脆声响!
“朕看你们不是昏聩,是眼睛只看得见自家的田亩坞堡!耳朵只听得进朋党的阿谀奉承!心里只算得清个人的利害得失!”
“你们满口仁义道德,却对真能活人无数、强兵卫国的实学百般轻贱!”
“你们标榜孝悌忠信,却对捆绑生父、虐杀仆役、屠戮乡民、通敌卖国的巨奸不察不究,反为其张目!”
“浦元、郭达等匠心独运,所造之物利国利民,尔等视若贱役,百般阻挠!李敏忠勇,冒险取证,尔等可知其艰险?”
“待到他们被逼无奈,捐俸自清,以证清白之时,尔等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可曾想过,尔等所轻蔑的‘奇技淫巧’,所不屑的‘微末小吏’,护的是尔等安然立于这朝堂之上的江山社稷!”
“张氏之罪,岂止于国法?更在于人心!他们玷污的是‘忠孝’二字,摧折的是国之脊梁!”
“尔等今日所跪,非是因朕天子之威,而是跪于这煌煌国法之下!跪于那被尔等轻贱的万千工匠与忠勇之士的心血之下!跪于天下期盼强盛之民心之下!更是跪于你们自己那早已蒙尘的良知之前!”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又如九天雷霆,涤荡寰宇!
这番话语,不仅是在审判张氏,不仅是在斥责杜微等人,更是在拷问殿中每一个官员的灵魂!
将“务实绩效”与“虚伪道德”的冲突赤裸裸地揭开,让所有标榜的虚伪外衣在铁证和雷霆之下化为齑粉!
许多中立甚至原本偏向保守的官员,此刻也面露惭色,汗流浃背,深深低头,不敢直视御座,更不敢看向那具象征着极致虚伪与残忍的“孝子榻”,仿佛那五百奴仆与上千乡民的冤魂也正在殿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发出无声的控诉。
刘禅的话,如同惊雷,劈开了他们心中习以为常的壁垒,让他们惊觉自己或许也在无意中成了这虚伪道德的维护者,内心剧震,无以言表,唯有深深的敬畏与反思。
御座之旁,一直垂目如老僧入定的诸葛亮,羽扇轻摇间,眼眸开阖,一丝极难察觉的慨叹与决绝寒光一闪而逝。
风暴已起,涤荡污浊,正是革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