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分化瓦解,以夷制夷”(2/2)

这正是诸葛亮绝不愿看到、也必须避免的灾难性局面。

时间,已然不多了。

因此,尽管每一条消息都如同鞭子抽在心间,诸葛亮却不得不强压下即刻平叛的怒火,迫使自己隐忍不发。

他必须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为先帝留下的这个脆弱社稷,为一场彻底的、决定性的平定战,积蓄每一分力量。

时间在叛军的肆虐中不断流逝,局势正在恶化,每一步筹划都必须精准无误,他已没有犯错的余地。

这一日,诸葛亮于丞相府戒备森严的偏室,再次召见对南中事务极为熟稔、面色凝重如水的庲降都督李恢,及虽官职未显却精于实务、目光锐利如鹰的马忠。

墙上悬挂的巨幅南中地图,由数张硝制过的羊皮拼接而成,边缘已微微卷曲,山川险要、部族分布皆标注得细致入微,更用朱砂(表敌意\/威胁)、墨笔(表态度不明\/中立)、靛蓝(表亲善\/已归化)等不同颜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大姓、夷帅的势力范围及其之间的姻亲、盟约、世仇和最新的摩擦关系,错综复杂,千头万绪,宛如一张巨大而危险的蛛网。

地图上,代表雍闿势力的黑色区域,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不断向外晕染、扩张。

室内烛火摇曳,将诸葛亮凝重的身影投在地图上,随着火焰跳动,那阴影仿佛也在搅动南中的风云。

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上几处关键节点,神色凝重如铁,声音低沉而清晰:“德昂,文信,北线、东线暂安,然南中烽烟已起,日甚一日,已成心腹之患,令人寝食难安。李严虽已倒台被囚,然其昔日所为遗毒犹在,且飞速扩散……雍闿、高定之辈,狼子野心,借机滋事,恐成大患。”

他定下调子:“我等‘剿抚结合,以抚为主’之策,须立刻加速推行,且手段需更灵活、周全、精准。当前首重分化,务必令其内耗,无暇合力向外!”

随即,他的羽扇精准地停在牂牁郡某处,轻轻一圈,下达具体指令:“据报,祥柯部老首领病重垂危,其子三人皆觊觎位,内斗渐趋白热化。长子与雍闿勾结甚密,次子却曾多次私下向我郡吏表达过归化之意,幼子态度不明。”

“使者此去,可借贸易之名,赠次子以三百斤上品健为井盐,再附上百柄我军中汰换的‘次品’环首刀以为诚意。”

诸葛亮言及此处,羽扇稍停,眼中闪过一丝洞察利弊的锐光。

“此批刀剑,乃浦元、郭达以新法淬炼,其初始锋芒之锐,足以令南中诸部惊为神兵。然则,其韧性终是略逊一筹,经反复劈砍硬物后,刃口较之我军现用战刀更易微卷,不堪主力长久之用,故汰换下来。甚至其中部分,淬火之时偶有杂音,刃身花纹亦欠匀称,在浦元这般大宗师眼中,不过是些徒具其型、未得其魂的失败之作。”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静却充满力量:“然则器物之价,在人、在地、在时。去岁在羌地,正是以此等‘次品’千柄,换回了良马千匹。羌人悍勇,最识兵刃,亦知此刀虽非完美,却远胜他们手中骨刀钝铁,足可在关键时刻决断生死。”

“此番将其赠与牂牁次子,一是助其武力,使其见识何谓汉家锋芒,轻易压制其兄;二为诱之以利,让其知我汉家有渠可通此等利器。待他尝到甜头,自会想方设法以金银、皮革、药材乃至忠诚,来换取更多。如此,既可令其兄弟阋墙,内耗不休,亦可将其部族命脉渐次握于我手。彼内耗不止,则无暇外顾,我自可坐收渔人之利。”

接着,羽扇又点向越嶲郡高定核心区域,语气转为把握人性弱点:“高定性贪而暴,尤爱蜀锦与美酒,且疑心甚重。可遣一能言善辩、胆大心细、熟知其癖好之士,扮作巨贾,携三匹金线绣凤鸟纹的极品蜀锦、一坛御赐邛崃三十年陈酿为礼,不必直接劝其归附,只与之大谈互市之巨利,许其若保境安民,不助雍闿,则成都锦官城的上好蜀锦、邛崃的窖藏美酒,可优先且大量供给其部,满足其无穷私欲,暂稳其心,使其首鼠两端。要让他觉得,跟着朝廷,比跟着雍闿瞎闹,能得到更多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恢躬身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与责任感:“丞相所虑极是,末将亦有同感。南中诸夷,并非铁板一块,然亦非易与之辈,性情彪悍,易怒难安。雍闿、高定虽桀骜,然其下诸多小帅、洞主,或惧其淫威,或受其蒙蔽,并非真心附逆。且夷汉杂处,百姓皆苦于兵乱匪患,渴望安宁生计,此乃我朝可切入之机,亦是唯一能根治乱象之本。”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向越嶲与永昌交界处,“末将还获悉,高定麾下一名心腹小帅,因其妹被雍闿部下劫掠凌辱,怀恨在心,或可暗中联络,许以财帛,令其在适当时机煽风点火。”

“正是。”马忠目光炯炯,手指重重点在地图几处标记上,“据最新线报,上月为争夺一处新发现的盐井,高定部与雍闿的人马便发生过激烈械斗,死伤数十人,双方至今仍剑拔弩张,互信全无,皆欲置对方于死地。”

他手指顺势向北一划,精准地点在台登区域:“更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旬日之前,高定为夺回台登铁矿,曾派其麾下猛将鄂焕率军猛攻,但被张伯岐(张嶷)凭险击退,折损了不少人马。经此一败,叛军虽暂无力强攻,却转为频频派出小股部队,或于险隘处设伏,或于夜间偷袭,专事滋扰我军通往台登的粮道与矿道。如今,开采出的铁矿石难以顺利运出,伯岐将军请丞相速派援手,一则运送一批劲弩与箭矢以固守备,二则须派精兵强将,保障输送之路畅通无阻!”

诸葛亮微微颔首,神色了然:“伯岐善守,有此一胜,台登暂可无虞。然叛军此计,正在断我血脉。矿石输送,关乎军国大计,一刻不可延误。”

他略一思索,旋即下令:“文信,弩箭之事,你即刻去办,从武库中调拨。”

他目光转向李恢,命令道:“德昂,着你即刻从麾下抽调五百精锐,交由伯岐(张嶷)节制,专司台登至内地一段矿道的护送与清剿之责,务必确保内地至台登之路畅通!”

随即,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书记官,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即拟令,发往北线!令:王平将军,即刻亲率‘无当飞军’精锐一部,星夜南下,驰援台登。其军一至,台登所有防务及外围清剿事宜,皆由其统一节制。其首要之务,乃彻底肃清矿场至越嶲郡治间所有叛军,荡平险隘,建立稳固通道,并勘定地形,设立哨卡,将此输送命脉打造成铁壁铜墙!告诉他,此非寻常剿匪,乃国本之战,许胜不许败!”

他凝视地图片刻,语气转而沉凝:“台登一路虽急,然南中局势错综,不可力取。观叛军各部之势,可见其内部矛盾重重,利益纠葛甚深。我军正可奉行陛下‘分化瓦解,以夷制夷’之高明策略,从中寻得突破口。”

他羽扇轻移,虚点雍闿与高定势力交错之处,冷声道:“待王平肃清通道,高定必有所动。其若后撤,我可遣精干之人,趁夜将一批旧弩箭‘遗弃’于其退路之上——务要做得似是雍闿部卒败逃所遗。此计若成,高定得此‘证物’,叛军内隙自生。届时两相猜忌,互生龃龉,我可坐收渔利。他们之间这碗水,想不烧开也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