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2/2)

“贪腐者,以贪腐罪论;虚报者,以欺君罪论!”

刘禅的声音沉稳凝重,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让殿内的气氛愈加庄严肃穆。

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四人皆垂首沉思,暗自咀嚼着这番话的分量。

蒋琬抚须沉吟良久,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他意识到,尽管具体操作尚需细细商议,但陛下这条以律法为纲、以古制为鉴的思路,确实指明了一个可行的方向。

然而,一丝隐忧仍萦绕在他心头:律法虽严,真能完全束缚住因巨利而膨胀的人心与野心吗?

一时间,殿中静寂无声!

此时,刘禅留意到董允神色凝重。

他深知这位臣子刚直敢言,方才,所提的“礼崩乐坏”在这时代确是要害所在。

他垂首沉思片刻,忽有所悟,抬头恳切言道:“董卿之所虑,乃是人心趋利以致礼制不存。然《周易》有云:‘利者,义之和也。’朕与相父推行此策,核心并非任人逐利,而是以利为器,倡行天下之义。”

“譬如,将士忠勇卫国,百姓勤勉纳粮,此皆为大义所在,亦是其本分之责。”

“朝廷可从白糖之利中拨出一部分,用于奖赏他们,便是要让‘利’随‘义’而行,使天下人都明白:凡是践行忠义、恪尽职守之人,利益必会随之而来。如此一来,人人皆向往道义,而利也自然蕴含其中。”

董允闻言,神色凝重,眉头紧皱,思索片刻,从容反驳道:“陛下欲以利倡义,臣明白此乃激励良善的苦心。然而,臣所忧者,在于利字一旦悬为标的,人心恐怕就会趋之若鹜,反而将义字看轻了。”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论语》有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是先王垂训。”

“昔日孔子听闻子贡赎回国人却不领赏金,非但不赞许,反而叹息道:‘鲁国从此不再有自愿赎人的人了!’”

“为何?只因领赏金则显得不廉洁,不领赏金则自己受损,两难之下,人们只好选择旁观。这便是‘利’字对‘义’行的妨害。”

他抬头恳切地望着皇帝:“今日若以白糖之利奖赏忠勇勤勉,臣恐久而久之,军民所行的一切善举,都会先问一句‘利何在?’。”

“若忠义需待赏赐而后行,那忠义本身,还是忠义吗?”

“臣深惧此风一开,天下人竞相言利,而纯然之本心蒙尘,那才是国本动摇之始啊!”

这一问,将争论直接抬升到治国根基的哲学层面,殿内的压力陡然倍增。

刘禅深吸一口气,真切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质疑。

董允的担忧错了吗?不,不但没错,反而切中要害。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董允的口舌,还和三年前一样锐利。

以往诸多决策并未触及根本选择,因此董允的反驳尚留有余地;

而一旦上升到家国根本,他那张嘴便如刀锋出鞘,句句见血。

刘禅只觉得全身一阵燥热,额头冒汗,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连炭盆中跳动的火焰,也仿佛添了几分焦灼,令他心绪难平。

他顺手抓起案上茶盏,咕咚咕咚连饮数盏,那股口干舌燥、浑身燥热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刘禅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忽然心下一亮,险些被董允这钻牛角尖的辩词带进沟里去了。

他这般说法,岂非因噎废食?

他迅速收敛心神,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澄明,静静迎上董允那忧国忧民的眼神,缓缓开口:

“董卿所言,皆出自深谋远虑,朕心深知。卿引孔子叹子贡之事,是恐‘利’字一立,则‘义’心不纯……此乃关乎国本之论,朕又岂能不察?”

他话锋一转,声音温和却清晰:“然而,治国之道,贵在执两用中,而非执一废百。”

“昔年孔子赞子路拯溺而受牛,谓其‘自今鲁国多拯人于溺矣’。”

“为何同一圣人,对子贡与子路评价迥异?盖因子贡之廉,或足以立己,却未能广济于人;而子路之受酬,看似有瑕,实能倡风励俗,使善行广布。”

“此正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深意。”

他站起身,语气愈发坚定:“是故,朝廷之赏,非仅为收买人心,而是彰明正道,使忠义勤勉之事,不仅存于幽暗之心,更能显扬于天下。”

“朕今日以白糖之利行赏,正是要告知军民:尔等所行之义,朝廷看在眼里,亦绝不亏待!善行得彰,则善风必长。”

“若因恐人言利,便使义行湮没无闻,岂非因噎废食,反伤教化之根本?”

最后,他恳切地说道:“朕深信,君子之心,不会因区区赏赐而转浊;而凡俗之人,却可因朝廷之旌赏而慕义向善。此非以利坏义,实乃以利成义,还望董卿深察。”

刘禅一番论述在殿中回荡,字字恳切,句句在理。

董允原本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凝重的神色转为深沉的思索。

他垂首看着手中的笏板,那执于一端的忧思如冰雪遇阳般渐渐消融,心中对“义利之辨”终于有了更为通达的领悟。

当他再度抬头时,眼中已尽是恍然与敬服。

他后退一步,高举笏板,向着刘禅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受教。”

这一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他直起身,言语间满是诚恳:“臣执着于经文章句,死守‘义利之辨’,却险些忘了圣人设教的根本在于教化万民。”

“今日陛下以子路受牛之典,让臣幡然醒悟:朝廷旌赏,非为交易,实为教化;百姓受赏,非为谋利,乃是荣身。以此倡行天下,正是《周易》所言‘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之大道。”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有惭愧,更有掩不住的欣喜:“陛下今日所言,不仅解了白糖之利的困局,更让臣对圣人之学豁然贯通……臣,心悦诚服。”

稍作停顿,他郑重一揖,深深拜下。这一拜,不只为君王威仪,更为那如光破晓的智慧。

殿中原本凝重的空气,也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