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拟诏!!!”(2/2)
行礼罢,陈群率先开言。
声调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仿佛未闻曹休之指摘。
“陛下,臣闻宫外喧嚣,皆因谶纬流言与边将败绩而起。”
“然谶纬之事,自古虚妄,多为奸人构陷或附会巧合。”
“那缑氏古碑,风化痕迹明显,分明是前朝遗物,恰与今事偶合,岂可深信?!”
“司马仲达乃先帝简拔于微末,托以腹心,辅佐陛下于潜邸,赞画枢机!”
“及陛下登极,屡委以方面之任,或督军征伐,或坐镇中枢,皆克尽职守,勋劳卓着!”
“今镇守荆襄,保境安民,乃国之干城!”
陈群语锋一转,声音陡然加重!
“反观那新城孟达,是何等样人?!”
“此人先事刘璋,见利而忘义!”
“后叛归刘备,可谓不忠!”
“复携上庸之地降我大魏,更是不信!”
“历仕三主,反复无常,首鼠两端,其品性早已昭然若揭,乃无忠无信之尤!!!”
“以此辈之言行,指控国家重臣,岂有半分可信?!!”
“依臣之见,孟达其人,必是暗通蜀吴,心怀叵测,方构陷忠良,以乱我朝堂!”
“司马懿此番进兵,纵有‘擅兴’之瑕疵,其初衷亦是洞察奸邪,为国除贼!”
他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陛下,当此之际,岂可因叛贼之诬谤与市井之谣传,而自折股肱?!”
“臣恳请陛下,明鉴忠奸!”
“当敕令司马懿戴罪立功,速克新城,平定叛乱!”
“若临阵易帅,必致军心动摇,荆襄不保!”
“届时吴蜀趁虚而入,则大势去矣!!!”
其语重心长,末句更是刻意放缓。
“陛下,朝廷纲纪,天下人心,系于陛下此刻一念!”
“处置稍有失当,非止关乎一将!”
“恐牵动天下士人之心!”
“令四方镇守者皆生兔死狐悲之念!”
“则国家何以安?!!”
华歆亦颔首附和,语气恳切,却绵里藏针。
“陛下,陈侍中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
“孟达反复小人,其言自不可信!”
“司马仲达纵有规制不当之失!”
“然!”
“其为国除患之本心,却与陛下同!”
“当此用人之际,正需责其实效,以观后图!”
“不若待其平定新城,再行酬功议过!”
“届时……”
“或明升暗调,或入朝荣养!”
“此,既可全君臣之始终示于天下,又可安士林军民之心!”
“此为万全之策!!!”
“伏望陛下圣心独断,综览全局,万不可因一时之意气或偏听而……”
“有损圣虑!!!”
华歆语罢,郑重整理衣冠,朝着曹丕深深跪拜,伏地不起。
曹休闻言,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狠狠刺向陈群与华歆。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字字如刀,劈开殿中凝重的空气。
“好一个‘老成谋国’!!!”
“好一个‘不因偏听’!!!”
“汝等句句不离大局,字字皆言稳定,行的却是袒护司马氏之实!!!”
他猛然踏前一步,甲叶铿锵,手指几乎要戳到陈群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殿宇。
“陈侍中!”
“你口口声声说孟达不可信!”
“那司马懿便可信吗?!”
“先帝在时,便警醒其‘鹰视狼顾,非人臣之相’!”
“此事宫中旧人谁人不知?!”
“如今他未奉明诏,擅动大军,丧师辱国,此乃事实!非市井谣传!”
“更有谶语碑文,直指‘马食曹仓’!”
“天象示警,岂是儿戏?!”
他的目光扫过伏地的华歆和面色沉静的陈群,最终回到曹丕那枯槁的脸上,话语中的悲愤与恐惧喷薄而出。
“陛下!!!”
“这江山,是武皇帝栉风沐雨、流血拼命打下来的!!!”
“它姓曹!!!”
“然则如今,有人要它改姓司马!!!”
“今日我曹家宗亲,若连执掌外兵的权柄都要看士族眼色,都要因几句‘大局’‘稳定’便投鼠忌器,忍气吞声!”
“明日这庙堂之上,究竟是我曹氏为主,还是尔等颍川、河内高门共治?!”
“陛下!”
“切不可听信腐儒之言,寒了自家血脉将士的心,徒为他人做嫁衣啊!”
两派意见,如冰炭同器,在这弥散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寝殿内激烈对撞!
一边是血脉相连、执掌兵权的宗室至亲!
以最激烈、最直白、甚至有些僭越的方式,嘶吼着要将那日益膨胀的威胁扼杀于萌芽!
他们扞卫的,不仅是皇权,更是曹氏一族在这天下主宰地位的存续。
另一边是盘根错节、代表庞大士族利益的朝廷重臣!
以“国法”“规制”“老成谋国”为盾!
以“动摇国本”“偏听不明”为矛!
竭力回护司马懿,亦是回护士族与皇权共治的现有格局!
其言辞缓而重,压力如磐石沉厚,句句皆在暗喻,若陛下此际举措失宜,必将引发朝野剧烈动荡,天下为之震荡!
曹丕沉默地谛听着。
唯有撕心裂肺的剧咳时,才稍稍打断这无形却致命的交锋。
药力支撑着他残存的精神,也在灼烧他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
陈群、华歆所言……
有理否?!
有!
国家需要稳定,需要士族的支持来运转天下。
然则,曹真、曹休那近乎失态的惊恐,是虚假的吗?!
不!
那恐惧如此真切,源自血脉深处,他感同身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帛。
西城战败的耻辱……
反复之臣孟达恶毒的指控与“贴心”的预警……
还有那来自幽冥般无处不在的谶语警示……
诸般碎片在他被药力催迫得异常活跃的脑海中疯狂旋转、撞击、试图重组出真相。
他试图以帝王的理性去权衡,去做出最有利社稷的选择。
然而!
先帝曹操那低沉而肃穆的警语,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穿透重重迷雾,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鹰视狼顾,非人臣之相……待孤百年之后,他必预汝家事!”
与眼前“三马食曹”的诡谲幻影死死重叠!
忽然间,一幅尘封已久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那是多年前,在邺城。
一次仅有父子二人的深夜密谈中,先帝摒退所有侍从,忽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那双看透人心、洞察世情的眼眸,在跳动的烛火下直视着他,以从未有过的低沉与肃穆,一字一句说道:
“司马懿鹰视狼顾,非人臣之相!”
“待孤百年之后,他必预汝家事!”
“吾儿切记,可用其才,不可付以重柄,尤不可使久掌外兵。”
彼时自己年轻气盛,正值用人之际,对司马懿的机变才干欣赏有加,心中对此警告颇不以为然。
如今……
父亲是错看了吗?!
还是自己……
一直安卧于饿狼之侧而不自知?!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极其艰难地,转向寝殿内侧那道紧闭的房门。
门后,是他年幼的太子曹叡暂居的偏殿。
自身沉疴难起,天命可知!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恐怖的景象,蛮横地撞入他的思绪!
他仿佛看到,自己龙驭上宾之后,那道侧门缓缓开启。
年幼的叡儿,身着沉重而又不合体的帝王冕服,脸色苍白,颤巍巍地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忽然,孩子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就在此时!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从旁倏然伸出,牢牢地扶住了太子纤细的胳膊。
那是司马懿的手!
御座之旁,身形日益峻拔、气势沉凝如山的司马懿立在那里。
微微侧首,用那双深邃如潭、似鹰似狼的眸子,平静地俯视着惊魂未定的幼主。
那目光,也仿佛穿透了时空,俯视着此刻病榻上形销骨立的自己!
而丹墀之下,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如同两尊沉默的煞神,按剑而立。
他们的阴影,长长地投射在光洁的金砖上,彻底笼罩了御座上那稚嫩柔弱的身影……
“呃……”
“啊!!!!!!”
一股比凛冬朔风更刺骨、比死亡降临更冰寒的惧意,带着这幅清晰到令人绝望的画面,瞬间攫紧了曹丕的心脏!
令他发出一声短促、痛苦而又扭曲的嘶吼!
“咳咳咳…………”
“嗬!!!”
“嗬!!!”
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脏腑都咳出来的猛烈呛咳!
他蜷缩着,颤抖着,帕上溅开的猩红触目惊心。
内侍与御医惊慌失措地扑上前,却被他用尽残存的气力,以一种濒死般的狂暴,狠狠挥手格开!
良久,良久!
曹丕的咳声,渐渐微弱,止息。
殿内死寂,唯有铜鹤灯台里的烛火,偶尔爆开一声细微的噼啪。
曹丕瘫在锦榻上,费力地喘息。
蜡黄的面庞上,那抹药力催出的病态潮红愈发刺眼。
他的眼神,却陷入了一种空洞的凝固,仿佛望穿了殿顶,投向了不可知的虚空。
他不再看殿中任何人。
不再看激动得面色赤红的曹休,不再看拳头紧握、虎目含泪的曹真,不再看伏地不起的华歆,也不再看垂目肃立的陈群。
时间,在这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曹真拳中指甲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滴落在光洁的地面。
曹休额角青筋狂跳,目眦几欲裂开,死死盯着御榻。
陈群眼帘低垂,面色如古井无波,唯有那微微向内蜷缩的手指,泄露着心底并非全然的平静。
华歆仍伏于地,却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如最精准的尺,丈量着皇帝面容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起伏。
殿中所有人,连同那些恨不得将自己化为墙壁浮雕的宦官,皆屏住了呼吸。
静候。
静候那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撕裂整个帝国格局、乃至影响后世百年气运的……
最终裁决!
终于!
那嘶哑、干裂、仿佛是从残破肺叶最深处,混合着血沫与生命最后余烬挤榨出来的声音。
幽幽地,在这死寂的、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中,响了起来。
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与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颤栗。
“拟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