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方是白帝城中‘嗣子可辅,辅之\’的真谛!(1/2)
刘禅踱回寝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道深陷的剑痕……先帝刘备去世尚不足半年……
他指尖缓缓抚过那深刻的痕迹,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一日“父皇”挥剑斩下时的震怒之姿,那几乎要劈开殿宇的凛冽之势,至今思之,指尖仍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无声地笑了。
来到这个时代虽不久,但关于这位“便宜老爹”的烈性,他既有从史书中读来的记忆,也有穿越后从老宫人低语中听来的轶闻。
无论是亲自鞭挞督邮的旧事,还是怒斥群臣的场面,都与后世演义中那位宽厚温吞、遇怒辄使张飞代劳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般真实、暴烈、不肯吞屈的性情,反倒让四海豪杰誓死相随。
刘禅轻轻一叹。 他偶尔会觉得,先帝的怒未必全是真情,或许也包含着挥剑示决断、扬声慑人心的计算。
为君之道,本就真假难辨,只在入戏几分。
而他这个刚从现代跌入乱世的穿越之人,或许真该学学这样的处世之术。
收回思绪,他看着案头摊开的《申》、《韩》二子竹简,眉头不由得深深锁起。
他虽喜读书,却不耐这般晦涩难懂的古籍!
纵使继承了原身刘禅的记忆,可历史上的他本非聪慧之人,学识终究有限……
一股烦躁之意悄然滋生。
他低头细看,竹简上犹存相父朱笔勾勒的痕迹。
《韩非子·主道》“虚静以待”四字旁,赫然朱批“陛下宜深察”五字,字迹力透竹背。
刘禅脑海中清晰浮现相父给他讲解时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耳边似乎还响起相父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陛下,‘虚’者,谓君心澄明,不显好恶,去私欲之蔽,使物无遁形;”
“‘静’者,谓君德渊默,不妄举动,观群臣之变,察天下之机;”
“‘以待’者,谓持此道而御臣下,使莫能窥其意,故不敢欺,不能专。”
刘禅心里暗自咀嚼道:做皇帝不能轻易表露心迹,应当深沉似海,让人难以揣度;且不可急于表态,而要冷静观察局势。
虽然不知理解得对不对?但他目前领悟到的就是这些。
刘禅又想起相父今日……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一丝暖流涌上心头,“相父今日竟以茶代兵……”
他几乎要轻笑出声,看来相父对他还算满意?
他暗自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相父是个极难相处、古板严苛的人,如今看来倒是自己错想了?
他又忆起一事,眼中闪过明悟,“是了!昔在草庐,先帝三问方得一答;今见朕问稼知穑,便将军国大事相授。”这其中的差别……
他心中如电光石火般炸开:“此非《论语》‘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之教乎?”
“不愤不启”,便是学生若未经过苦思而不得,师长便不去开导;
“不悱不发”,则是学生若未到欲言难明之时,师长便不去启发。
“相父教导之道,正合此中真意!”
他眸光骤然锐利,如利剑劈开沉沉夜幕:
“此方是白帝城中‘嗣子可辅,辅之’的真谛!原来如此!”……
翌日大朝,刘禅升殿受朝。
虽居九五之位,然军国要务皆由相父裁定。
朝会不过徒具形式,真正要紧的军国大事,岂会在这般众臣纷扰之际商议? 刘禅心中百无聊赖,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他望着阶下群臣手持笏板逐一奏事,所言内容大多未能尽解,眼下也无需深究。 按制朝会本当五日一朝,然时局所限,或十日一议,乃至十五日方得一会。
就在这例行公事将毕之时,董允、刘琰执笏出列,以天子私游之事切谏。
董允素秉周礼,此刻更显肃穆,声音铿锵如金石:“陛下身系社稷,岂效游侠为戏?” 那目光锐如麦芒,刺得刘禅心头一紧。
刘禅见之便觉额角隐痛。此人刚直不阿,又是相父特命辅弼圣德、匡正君过的黄门侍郎,终日如影随形。
一股如困樊笼的滞闷之气自胸中涌起,他却只能端坐不动。
董允语毕,刘琰复又出列,援引《洪范》“皇极”章,谏辞峻切,字字如砾,扑面砸来。
刘禅默然受谏,唯举袖拭面,宽大袍袖之下,指节早已攥得惨白。
二人谏至激切处,语锋竟直指丞相诸葛亮,肃然道:“丞相受先帝托孤之重,当规君以礼......”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诸葛亮闻言趋拜请罪,殿中朱衣皆俯。
刘禅心中一凛,连忙亲自下阶扶起相父,温言抚慰,随即宣布罢朝。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将这枯燥难熬、屡遭训诫、如同受刑一般的朝会熬了过去,后襟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正欲起驾回宫,却见董允如影随形般立于殿阶之下,再度进谏私游之事。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天子?
一阵厌烦蓦地涌起,可他明白,此刻须得作出一番合乎众人预期的“天威震怒”。
刘禅猛地挥袖,面上凝起一层寒霜,自齿间迸出冷语:“朕岂不知卿言甚善?”
“然每思先帝创业维艰,朕亦存体察民情之念!”字字皆似压着怒火。
董允却恍若未闻,容色肃然,声反更朗:“陛下当以社稷为重,焉能沉溺市井之游?”
那神情,竟仿佛刘禅犯下大逆不道之过。
刘禅牙关紧咬,血气上涌:这董允是当真不解其意,还是存心作对?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骤然袭来。董允所言,岂无道理?若对照史册所载昏君之行,自己所为似乎亦相去不远。
然细想来又觉不甘,委屈与愤懑交织于心。
眼前这董允着实可恼,却偏发作不得!犯颜直谏总是忠臣,面上不可轻辱;若认其有理,胸中却实在郁结难舒,如鲠在喉,喘息维艰。
谁道天子为至尊?分明是至艰至缚之位!
刘禅终只化作一声沉厚长叹,满面倦色,缓声道:“卿等只见朕出宫门,可曾见宫门之外,饥殍几许?”语中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董允沉吟片刻,正欲作答。
刘禅却不待他开口,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面容一肃,帝王威仪瞬间爆发:
“且天子若不知五谷,不察四时,则民间疾苦何由上达?”
“宫墙高深,而百姓哀声不闻。圣王之道,当以万民之心为心,岂可困守九重,坐忘天下饥寒!”声音如金石交击,回荡在空旷的殿阶前。
董允闻言长揖及地,姿态恭谨,却将手中象笏握得指节青筋暴起,显是用了极大的力量:
“陛下圣明烛照,然《礼记》有云:‘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君不君则臣不臣!”
他突然抬手指向殿外执戟肃立的羽林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
“若陛下可轻出禁宫,则卫士可卸甲否?三公可罢朝否?礼崩乐坏,其始于此乎?!”
刘禅被他这番话顶得额头青筋暴起,一股怒血直冲脑门,好一张利嘴!好一个“天子穆穆,诸侯皇皇”!
这分明是在用《礼记》压他,说什么天子必须庄严肃穆,诸侯必须光彩堂堂,如此才能君臣有别,天下有序。
否则便“君不君,则臣不臣”,看似强调君臣各守其道,实则将礼崩乐坏之责尽系于君身。
刘禅心中冷笑:说什么君主表率决定臣子行为,仿佛天子稍有不慎,整个礼制就要崩塌!这谏言看似规劝,实则是用礼教绳索捆住帝王手脚。
他正欲厉声反驳……
董允竟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哗啦一声用力展开,竹片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先帝手诏在此:‘嗣君未冠,出入必告丞相。’”
“今陛下欲效尧舜访氓隶,岂不知豳风七月乃周公陈王业也?”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竟有血丝渗出:“臣宁死!亦要劝谏!”
刘禅闻言,一股狂暴的怒血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面颊霎时涨红如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心里飞速盘算如何破局。
却在听到“先帝”二字时,如被当头浇下一盆彻骨的冰水,骤然清醒。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翻腾的怒火。
好险,险些中了这些牙尖嘴利的谏官的圈套! 登基数月,竟还未完全适应这帝王身份……
一丝后怕和自省掠过心头。 刘禅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忽而神色一肃,眼中浮现深切的追忆之色,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力量:
“朕犹记得,先帝在时:临危不弃万民,风雨同舟渡江……”
“饥寒不避粗粝,箪食瓢饮与民同。宁失辎重不舍百姓,甘弃珍馐共尝藜藿。”
“甲胄浸透血汗犹呼‘生死与共’,陋室席地而眠仍道‘何分贵贱’!”
“朕每思之,尤为感叹:今之居高位者,当思先帝遗风,知稼穑艰难,察民间疾苦,方得民心永固,江山长安!”
说到动情处,刘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胸膛剧烈起伏。
先帝一生戎马倥偬,东征西讨,其坚毅不屈、顶天立地的气概仿佛跨越时空灌注于他胸中,令他越说越是激昂,眼中光芒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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