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视人命如草芥!(2/2)
这便造成一个恐怖的悖论:在这吃人的世道中,尚存良知竟成了最大的原罪。
多少人半夜惊醒,痛恨自己心头未冷的温热,恨不得亲手剜出这累赘的良心,好让自己彻底沦为嗜血的兽——
唯其如此,才能在这扭曲的法则下如鱼得水,才能用利爪撕开伪善,用獠牙嘲弄这荒诞的人间!
张兴学的死,不过是这套鲜血法则中一个微末却典型的注脚,却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深远到足以改变历史的进程。
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还得从那个他挑着两石精粮,满怀希望回乡探亲的日子说起。
回家的路,总是美好得令人心颤,尤其对少年人而言。
离开炊烟袅袅的宁静村庄后,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繁华,那份对未来的憧憬、那份改变命运的笃定,让他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瘦削却精干的身躯稳稳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步伐矫健,浑身迸发着青春的朝气——那是生命最蓬勃的年华才有的光芒!
天高云淡,地阔风清,阳光灿烂。
空中掠过的麻雀、乌鸦、杜鹃和老鹰,仿佛都在为他欢快嬉戏;
此起彼伏的鸟鸣交织成乐章;
远山由翠绿渐变为深蓝,更显气势磅礴,天地的包容与博大扑面而来,仿佛只为他一人展开。
张兴学走得极为谨慎。离开成都城越远,他的脚步就越发小心。
这个田间地头长大的农家子弟,骨子里有与生俱来的勇气,又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
让他的谨慎中始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狠劲儿。
他混在人流中,却始终低着头,尽量不与人搭话。
身上鼓鼓囊囊的包袱虽引来无数贪婪的打量,但他偶尔抬眼时流露出的那股凶光,以及新近在军中历练出的凌厉气息,
足以让大多数不怀好意者心头一寒,退避三舍。
他的许多保命本事都是从哥哥张老四那儿学来的——尽管此时他还不知道,
就在他动身几天后,他哥哥被选入了万里挑一、与死亡长伴、令人闻风丧胆却又荣耀无比的陌刀队。
他的包袱里,紧紧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新铸环首刀,是那位“仁慈的皇帝”赐予他们的恩典。
一想到皇帝,他的脸颊就不自主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中充满滚烫的敬意。
在他单纯的心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君主,如同神明般光辉耀眼,是他愿意誓死效忠的对象!
日复一日,风尘仆仆,旅途中洒满他的汗水。
第五日,因脚程极快,他已能清晰望见村外原野山坡间那一簇簇金黄的野菊。
他知道,只需半日——翻过这道坡,绕过前面山坳,再攀上那座大山,就能看见山脚下的小村。
村子中央,一块巨石旁错落几户人家,其中地势略高、最平坦的那户,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家!
他家的后山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竹子。
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竹海之下,秋冬之交的寒风中,竹浪翻涌,沙沙作响,摇曳出一派萧瑟却又亲切的清冷。
此刻,他仿佛已看见阿爹黝黑脸庞上熟悉的皱纹——
想必正坐在檐下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编着竹篾;
阿娘也一定在灶间忙碌,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炊烟从茅草屋顶缝隙中袅袅升起,
带来新米蒸煮的醉人清甜,混杂着几缕野菜特有的、令他心安的青涩气息。
他加快了脚步,却不知家的方向,危机正悄然降临。那两石精粮和皇帝的恩赐,在这绝望的世道下,究竟是希望之火,还是催命之符?